书接上回:许家寨的祠堂前,早已搭起了一座庄严肃穆的灵堂。祠堂那两扇朱漆斑驳的大门,此刻被尽数卸下,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梁柱。梁上悬挂的红灯笼,被换成了素白的布幔,风一吹,布幔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老槐树材质的棺材被八个精壮后生稳稳安放,棺木以黑漆涂满,粗糙却厚重的槐木纹理由此愈发清晰。棺里摆着悟道生前用过的那柄绣春刀,刀鞘在怀远城禹王广场的那场血战中被鬼子子弹击穿,深深的裂痕蜿蜒如沟壑,露出的刀身却依旧寒光凛凛,映着灵堂里跳跃的烛火,一闪一闪,像是在怀念主人曾经摩挲它的温度。悟道遗体的另一边,放着一只崭新的烟袋,那是鸿儿和黑宸连夜为他赶制的。
灵堂中央,一块黑底白字的挽幛高悬,上书八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侠骨铮铮,浩气长存。那字是用羊毫笔饱蘸浓墨写就,笔锋凌厉,带着一股穿透纸背的凛然正气,出自皖北书法名家之手。老先生听闻悟道的事迹后,连夜挥毫,写完后又亲自将挽幛送到许家寨,执意不肯收分文润笔费,只说一句“能为英雄题字,是老朽之荣幸”。
挽幛下方,是悟道的灵位。“抗倭英雄邹悟道之灵位”十个字,是悟道的大师兄悟尽用毛笔蘸着朱砂写的。悟尽已是年近八旬的老道,须发皆白,平日里握拂尘的手稳如磐石,此刻却抖得厉害。朱砂一滴一滴溅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一朵朵殷红的花,像极了英雄未凉的热血,也像极了他守在禹王广场时,洒在那片土地上的赤诚。
灵堂内外,挂满了白布,从屋檐一直垂到地面。风穿过灵堂的廊柱,白布猎猎作响,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老英雄呜咽。灵前的长明灯,由许家寨的百姓自**流值守,添油续火,一刻也不敢停歇。他们说,这灯亮着,老英雄的魂就不会迷路。
下葬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许家寨的百姓们自发地守在灵堂外,日夜不息。寒冬腊月的皖北,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脸,可灵堂外的人却越聚越多。很多远在几十里外的百姓、商人,纷纷带来了自家舍不得吃的白面馍馍,小心翼翼地放在灵前的供桌上,馍馍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有人捧着一束束田间地头采来的野菊,黄的白的,虽不名贵,却开得格外精神;还有些孩童,被父母牵着手,规规矩矩地跪在灵前磕头,小小的脑袋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上泛起红印。他们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牺牲,不懂什么是家国大义,却知道,这个躺在棺材里的老爷爷,是拼了命保护他们的大英雄。
张爱萍带着新四军的将士们来了。将士们穿着灰旧的军装,袖口和裤脚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那是一针一线缝补上去的,针脚细密。腊月的天,寒彻骨髓,有些战士的棉衣里只塞着薄薄的芦花,冻得脸色通红,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更有一些年轻的小战士,连一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脚上依旧穿着草鞋,草鞋的缝隙里塞着干草,裸露在外的脚踝和手背,全是紫红的冻疮,肿得发亮。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身姿挺拔,像一棵棵屹立在寒风中的青松。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将士们就会自发地来到灵堂前,敬上一杯酒。那酒是皖北的烈酒,度数很高,还带着醇厚的暖意。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举起酒杯,对着灵位恭恭敬敬地弯腰,然后将酒洒在地上。酒液渗入泥土,像是敬给这片土地上的英灵,也像是敬给这位用血肉之躯扞卫家国的老英雄。
张爱萍站在灵前,看着悟道的灵位。他穿着一身和战士们一样的灰布军装,两肩膀上补丁落补丁,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却难掩眼中的沉痛。他想起自己带兵打仗多年,从江南打到皖北,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少有像悟道这般,一生坎坷,却始终脊梁挺直的人。
悟道从小就和师兄悟尽、师妹念福被五台山师傅收养。后因八国联军侵华,他们决然奔赴北京,加入义和团打击外敌。之后因截获日本从圆明园抢走的财宝,又遭清军一路追杀,才一路颠沛流离,躲到皖北这片平原落脚。大师兄悟尽在东山出家为道,师妹念福后来加入了同盟会,而悟道则在怀远偏僻的李圩村落户。可他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从未放下过手中的刀。他前后打击过蚌埠军阀,捣毁过日本商行;及至日寇全面入侵,山河破碎,他再次毅然出山,带着许家寨的乡亲们守着这片皖北土地,杀鬼子,除汉奸,一把绣春刀,砍出了赫赫威名。他虽一度被国民党授予国民革命军师长的军衔,却从未收到过任何物资和军饷,可打起鬼子来,却比任何一个军人都要执着地守着“保家卫国”这四个字。
张爱萍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胸前别着的白花。那白花是用粗布缝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他大声对身边的将士道:“这位老英雄,是我辈之楷模。他日驱尽倭寇,定要在这许家寨,立一块碑,记下他的名字,记下所有为皖北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人!碑上要刻着,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死,又是为了什么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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