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钱大妈,您可真是好眼光啊!在这条胡同里,您就算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家比我这儿位置更好的门脸了!”
她拉着钱玉莲走到屋子正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您瞧瞧这大亮堂窗户,向阳啊!大冬天坐这儿吃碗热腾腾的饺子,晒着太阳,客人都得多吃两盘!”
“您再看这地,水磨石的!您这开饭馆最怕油烟油泥对吧?这水磨石多好收拾啊,拖把一拖,光洁如新。”
“还有这墙,我上个月刚找人重新刷的,白白净净的。您只要搬几张桌椅板凳进来,立刻就能开张做买卖。连装修钱都给您省了!”
“我跟您说啊,这也就是碰见您了。换了别人,我这地方可是抢手得很呢。前两天南边还有个人要租我这儿开理发店呢,我都嫌他给的价低没答应。”
金花这张嘴就像租了机关枪一样,“突突突”把这破房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钱玉莲毕竟是经历过两辈子风浪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买卖人的那点精明和套路,在她眼里就跟过家家似的。
她也没急着反驳,背着手在屋里慢条斯理地走了一圈。
走到那面白墙跟前,钱玉莲突然停下,伸出手指头在墙上轻轻刮了一下。
手指头肚上立刻沾上了一层白花花的粉末。
钱玉莲把手指举到金花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金花啊,你这墙是刚刷的没错。”
“不过,吃两口饺子,还得看着这墙掉渣子啊?你这刷的这是什么劣质白灰啊,都不掺点胶水的?这要是有客人靠在墙上,起个身,后背不得印个白印子?”
金花的脸瞬间红了一下,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哎呀,钱大妈,这……这刚刷的都这样,等干透了就好了。”
钱玉莲没理她,又走到后厨那个水池子跟前,拧了拧水龙头。
水龙头“吭哧吭哧”响了半天,才吐出一股细细的水流,还夹杂着黄褐色的铁锈。
“还有这水流。我们这是开饭馆,一天得洗多少碗,和多少面啊。就这滴滴答答的水量,我那锅里的水什么时候才能烧开?”
“这水管子也是前清留下来的老古董了吧,里头的铁锈都堵死一半了。”
钱玉莲一番挑刺,字字都在点子上,把金花刚才吹的牛皮戳了个粉碎。
“是是是,大妈您说的对。不过这些都是小毛病,随便找个管工通一通就好了。”金花也是个脸皮厚的,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
“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您看这门脸,一个月三十五块钱。您要是真有心租,先交三个月的租金,再交五十块钱的押金。这钥匙您今天就能拿走。”
金花抛出了底价,眼睛死死盯着钱玉莲的口袋,生怕这只肥羊跑了。
钱玉莲冷笑一声:“三十五?金花,你这心可真够黑的。前面那条主街上的门脸,一个月也就才四十。你这胡同里的边角料,开口就敢要三十五?”
“再说了,你这屋子空了小半年了吧。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呢?”
“一个月二十五。不交押金,三个月一付。水管子的事我自己找人修。”
钱玉莲斩钉截铁地报出了自己的价格。
“哎呦喂!我的钱大妈哟!”金花一听这价格,心疼得直拍大腿,“二十五?您这是要我的命啊!这价格我哪能往外租啊,我家那老爷子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您再添点,三十!三十总行了吧?”
钱玉莲二话没说,拉起杨玉兰的手作势要走。
“二十五。多一分我都不租。玉兰,走,咱去前面看那家副食店去。地方比这大,老板还厚道。”
眼看着钱玉莲这架势不像是装的,那是真要走啊。
这大半年颗粒无收的空窗期,就像一把火在金花心里烤。要是错过了这个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找个冤大头。
“哎哎哎!别走别走!”
金花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双臂拦住了钱玉莲的去路,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钱大妈,您赢了!二十五就二十五!”
“我这可是跳楼价租给您了,您可得爱惜着点我的房子啊。”金花满脸肉痛,就像是从她身上割下了一块肉。
钱玉莲停下脚步,转过身,从那个粗布包里掏出一卷带着体温的钞票。
钱玉莲数出七十五块钱,拍在金花手里。
“这不就结了吗?拿着,三个月的租金。”
“今天就把字据立了,明儿一早我们就过来打扫卫生。”
金花捏着那几张钞票,虽然心疼价格,但感受到那实打实的购买力,也是乐开了花。
“得嘞!您擎好吧。我这就给您写条子去。”
夕阳把胡同拉成一片金黄。
钱玉莲拿着租房字据和钥匙,塞到杨玉兰的手里。
“玉兰,把这拿好了。”
“从明天起,你就是这家饺子馆的老板娘了。”
杨玉兰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沉甸甸的。她看着这间空荡荡却充满阳光的屋子,眼底燃起了一团明亮的光。
“妈,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的钱打水漂的。”
日头正盛,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唤。
钱玉莲和杨玉兰拿着租房的字据回了大杂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水池子旁边的砖台上,孤零零地搁着半个切面坑坑洼洼、削成了多边形的土豆,底下还压着张旧信纸。
“这人呢?”钱玉莲走过去,把那半个土豆拿开,抽出底下的信纸。
纸上是杨卫东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妈,经过我深刻的思考与短暂的实践,我发现削土豆这项工作严重缺乏艺术张力,实在不太适合我这种极具天赋的灵魂。”
“我背着吉他去西单卖唱了,您就安心在家等我成为大明星的捷报吧!”
杨玉兰探头看了一眼,噗嗤一声乐了:“妈,卫东这跑得也太快了。这半天功夫,他就削了半个土豆。”
“这混球。”钱玉莲哭笑不得,把信纸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让他去!等他在街头喝一天西北风,饿着肚子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他那破嗓子能换几个大子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