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强憋了一晚上的火,当时就忍不住顶了两句嘴。这一顶嘴可好,直接把躺在炕上的小舅子张来宝给惹毛了。
张来宝跳下炕,指着杨国强的鼻子就骂,两人从推搡直接升级成了动手。
屋子本来就小,两个大男人滚作一团,连饭桌都给掀了。
张红霞吓得只会尖叫,杨光耀也被砸碎的盘子声惊得哇哇大哭,整个屋子闹得不可收拾。
最后,杨国强终究是没打过年轻气盛的张来宝,被张来宝狠狠一脚踹在小腿棒子上,这才有了现在这副一瘸一拐的狼狈样。
张红霞再傻,也知道这娘家是彻底待不下去了。钱没捞着,还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她只能灰溜溜地抱着孩子,跟着杨国强连夜逃离。
“嘶——”杨国强吸着凉气,一瘸一拐地往前推着那辆二八大杠。
“我算是看透了!”杨国强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什么狗屁丈母娘,什么亲弟弟!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带钱包的长工。没钱了,连条狗都不如!”
“哪儿都没有自己家好,谁都没有自己妈亲!”
张红霞跟在后头,看着丈夫这副惨样,也有些心虚。
她小声试探着问:“国强,那……咱们真要回去给那个老……呃,给你妈道歉啊?”
杨国强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废话!不道歉咱们住哪儿?睡大街吗!”
“我告诉你张红霞,待会儿回了家,你最好给我闭上你那张破嘴。”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再敢顶撞我妈,你就一个人滚回你那好娘家去吧!”
张红霞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没再敢回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而此时此刻,燕京城郊。
杨跃进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四处乱瞟,脸上一股鬼鬼祟祟的兴奋劲儿。
“大奎哥,这货怎么这么沉啊?”杨跃进从大奎手里接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纸壳箱子,双手往下猛地一沉。
大奎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音:“别废话,到一边儿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杨跃进把箱子搬到一个废弃的水泥管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的胶带,借着微弱的路灯光往里一看,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这……不是说好的蛤蟆镜和电子表吗?大奎哥,这……怎么是这玩意儿?”杨跃进的声音都有些哆嗦了。
箱子里装的,压根就不是什么手表,而是一沓一沓包装的花里胡哨的画报和录像带,封面上那些白花花的肉色,让杨跃进这种成了家的大男人都觉得老脸一热。
大奎满不在乎地弹了弹烟灰,“瞧你那点出息。电子表和蛤蟆镜才挣几个钱?现在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大通货。”
“你不知道南边那些倒爷,靠这个早就发家致富了。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杨跃进吞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可是哥,这要是被条子抓住了,那可是要蹲笆篱子吃牢饭的啊!”
“怕个鸟!”大奎不屑地吐了口烟圈,
“你卖的时候机灵点,找那些熟脸儿,在黑市里一转手,就你这一箱,不出三天,本钱翻两倍都不止!”
“你要是怂了,现在就把货还给我,钱我退你,这买卖你别干了。”
杨跃进看着箱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脑子里天人交战。
退回去?那他怎么对得起自己把手表和自行车都卖了的决心?怎么去兑现给王秀英买金项链的承诺?怎么把那笔巨款甩在钱玉莲脸上耀武扬威?
“干了!”杨跃进一咬牙,把纸箱子死死抱在怀里。“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看着箱子,又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不过这玩意儿可千万不能让秀英看见,不然她指不定怎么闹腾呢。”
……
清晨,阳光刚刚越过大杂院的屋脊,静谧的院子就被哀嚎声吵醒了。
“妈啊——!!我们错了——!!”
钱玉莲正睡得香甜,被这一嗓子嚎得差点没从床上掉下来。
“怎么回事?这谁啊?大清早的哭丧呢?”杨青山也揉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
还没等老两口穿好衣服,房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妈!爸!快起来看好戏啊!”门外是杨和平脆生生、透着十二分兴奋的声音。
“大哥大嫂回来了!这会儿正搁院子当间跪着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快出来啊!”杨和平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就差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卖瓜子了。
钱玉莲和杨青山对视一眼,老两口不慌不忙地穿戴整齐。
走到院子里一看,好家伙。
杨国强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右边那条腿还明显打着弯儿,不住地哆嗦。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工装也扯破了几个口子,哪还有半分平日的体面。
张红霞跟在后头,也是跪在地上。她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眼泪汪汪的杨光耀,低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小媳妇模样。
杨国强一看见钱玉莲出来,那眼泪是说来就来,声情并茂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妈!我知错了!”杨国强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您就让我回家吧!这两天在外面,我是看透了。那丈母娘家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啊!我这腿还是被张来宝那混蛋给踹的……”
“妈,还是您对我好。您就大发慈悲,让我们搬回来住吧!”
杨青山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个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叶:“哟,这会儿想起来家好了?前两天你护着你那好媳妇、好丈母娘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
“既然你觉得丈母娘家好,那就应该好好在人家那儿尽孝心啊。怎么,吃苦了,受委屈了,就知道跑回亲妈这儿卖惨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给你吃。”
钱玉莲更是连正眼都没看他,冷冰冰地说:“这是你自个儿选的路。当初你冤枉你妹妹,拿走家里的钱去贴补别人家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张红霞一直跪在后头没敢吱声。她眼看着钱玉莲和杨青山态度强硬,心知这回光靠杨国强装可怜是不管用了。
她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怀里的杨光耀身上。她知道,这老太太以前最疼的就是这个大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