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嫂李小桥拉着钱知书,直接挤到了堂屋的主桌旁。也不管桌上坐的都是长辈,拿起筷子就在那一大盆炖鸡里翻找起来。
“来,儿子。”
四嫂李小桥准确无误地从盆底挑出了那个最显眼的鸡头,直接夹到了钱知书的碗里。
“这个大鸡冠你必须得吃了!老话怎么说来着,吃鸡冠,当大官!你吃了这个,明年肯定能考上大学,以后给咱们四房挣个大脸面!”
夹完鸡头还不算完,四嫂李小桥那双筷子又在盆里一顿猛搅。
“哗啦”两下,把盆里仅有的两只大鸡腿,全都给挑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堆在了钱知书的碗里,把那个粗瓷大碗堆得冒了尖儿。
“还有这俩鸡腿,这是鸡身上最有劲儿的肉,吃了有脚力,跑得快!快吃!”
这番操作,简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整个堂屋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钱老汉皱了皱眉,几个哥哥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去夹盆里的土豆块。
但别人能忍,有个主儿可忍不了。
杨卫东坐在桌角,一直盯着那两只大鸡腿。他来姥姥家就是奔着这口肉来的。
眼睁睁看着最好吃的部位全落进了一个人的碗里,杨卫东的少爷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哎!我说四舅妈,您这夹菜的技术可真够绝的啊,海底捞月啊?”
杨卫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也不顾什么礼貌不礼貌了,当场就嚷嚷了起来。
“这鸡一共就俩腿一个头,您一家伙全给包圆了?这是让大伙儿看着您儿子一个人吃呢?”
“再说了,我大老远从城里来,那鸡腿我还想吃呢!凭什么好东西都得归他一个人啊?就因为他长得白啊?”
四嫂李小桥一听,不乐意了,翻了个白眼。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们家知书那可是全村的希望,是要考大学当干部的。他每天读书多费脑子啊,当然得吃点好的补补。”
“你一个城里来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还差这两口鸡肉?”
杨卫东刚要发作。
一直低着头的钱知书,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他今年也十七八岁了,读了这么多年书,又不是三岁的小屁孩。他哪里不知道自己母亲这种横行霸道、吃独食的做法有多丢人。
平时在家里,他也是经常因为母亲这种作为感到羞耻。可是每次他刚一开口劝阻,母亲就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用“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理由来堵他的嘴,让他拿母亲毫无办法。
今天当着姑姑和表弟的面,母亲这副做派,简直让他无地自容。
“妈!您别夹了……”
钱知书低声抗议了一句。
说完,他红着脸,把那个冒尖的粗瓷大碗往杨卫东跟前一推。
“表弟……你……你是客人,又是从城里大老远来的。这、这鸡腿你吃吧!”
他声音很小,透着一股浓浓的心虚和尴尬。
杨卫东看着面前那两大只鸡腿,又高兴起来了。
鸡腿当前,他才不客气。
“好嘞,那我就不客气了!”
杨卫东拿起筷子,快准狠地从碗里夹起一只大鸡腿。
他毫不犹豫地送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鸡肉炖得软烂脱骨,酱香四溢。
“嗯!姥姥这手艺,绝了!真香!”杨卫东一边大嚼,一边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夸赞。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碗里剩下的另一只鸡腿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左右开弓、一个人霸占两只鸡腿的时候,
杨卫东手腕一转,夹起那只剩下的鸡腿,越过半张桌子,稳稳地放进了坐在主位上的姥爷的碗里。
“姥爷!”
杨卫东露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诚的笑容。
“您下地干活最辛苦了。这鸡腿您吃!您吃了身体棒棒,长命百岁!”
这一下,全桌人都愣住了。
姥爷看着碗里那只热气腾腾的鸡腿,再看看这个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此刻却如此懂事贴心的大外孙儿。
老头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
“好!好!还是我这大外孙儿孝顺!”姥爷乐得合不拢嘴,“姥爷吃!姥爷吃!”
这鸡腿让出去,效果截然不同。
大舅二舅看着杨卫东,也是暗暗点头,心想城里来的孩子就是懂事,知道孝敬长辈,还是钱玉莲教育的好。
四嫂李小桥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从锅底捞出来的好肉,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飞了。
一口进了杨卫东的肚子,另一口还被拿去借花献佛,讨了老爷子的欢心。
她气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傻货!”
四嫂李小桥猛地转过身,扬起巴掌,“啪”的一声,狠狠地拍在了钱知书的后背上。
“我辛辛苦苦给你抢来的鸡腿,你怎么转手就给别人了?你是不是念书念傻了!”
“这下好了,人家把肉吃了,还顺手送个人情,落了个好名声!白白占了你的大便宜!”
“你说你上那么多年学,怎么就这么不长心眼呢你!”
四嫂李小桥气急败坏,这番话声音很大,根本没藏着掖着。
这等于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明着骂杨卫东占便宜,暗着怪老爷子吃得不该。
这一下,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钱玉莲脸色一沉,刚想开口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弟媳妇。
宋娟在旁边拉了她一把,给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跟她一般见识,好好的日子别生气”。
其他人也都是默契地低下头,开始疯狂扒拉碗里的米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他们用无声的抗议回应四嫂李小桥的胡搅蛮缠。
钱知书被母亲当众这么一巴掌加上一通痛骂,简直是恨不得地上裂开条缝钻进去。
周围人那假装听不见的沉默,比直接扇他两耳光还要让他难堪。
他紧紧咬着下嘴唇,脸色苍白。
“妈!您别说了行不行!求您别说了!”
钱知书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扯着四嫂李小桥的袖子。
“我不吃鸡腿了。我吃这土豆块就行了,您就别再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