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这顿饭就娘俩在家,也容易对付。
玉兰用面条机轧了点切面,过了凉水,拌上昨天剩的炸酱和新切的黄瓜丝,两人吃得喷香。
睡了个舒坦的午觉,太阳稍稍偏西,钱玉莲就推上那辆二八大杠,招呼玉兰出门了。
“走,咱们置办家伙什去。”
开饺子馆,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那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娘俩先去了信托商店。钱玉莲眼睛毒,专挑那些用过一阵子、漆面稍暗但木料结实的老榆木桌椅。
“玉兰你看,这八仙桌多沉。买二手的就行,反正铺上塑料桌布都一样,还能省下一半的钱。”钱玉莲痛快地交了定金,让店家明天给拉到门脸房去。
出了信托商店,两人又直奔前门大街的百货大楼。
“妈,碗碟咱去菜市场外头的杂货铺买点白瓷的凑合用就行了吧?”百货大楼的东西好是好,可价钱贵,玉兰有点心疼钱。
钱玉莲不赞同地摇头:“桌椅能用旧的,可这吃饭喝汤的家伙什必须得是新的。客人进门,图的就是个干净爽利。”
在五金陶瓷柜台前,钱玉莲大手一挥,定了一整套边缘描着青花纹的海碗和料碟。
“这花纹看着就清爽,装上白胖胖的饺子,配上红彤彤的辣椒油,绝了。”钱玉莲一边点钱,一边跟售货员套近乎。
“同志,给挑那没瑕疵的啊,我们开店用的。”
直到夕阳快落山,母女俩才满载而归。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大网兜,车把上还挂着两口崭新的大铁锅,一路走一路叮当响。
刚拐进胡同口,玉兰停下脚步,眯着眼往前面看了看。
“哎,妈,你看前面那几个。”玉兰指了指不远处站在大槐树下说话的三个中年妇女。
“那是不是您以前在制衣厂的老同事啊?”
钱玉莲推着车定睛一看,顿时乐了,还真是!
站在中间那个个子高挑的,是以前厂里的林副厂长,左边那个梳着齐耳短发的是张主任,右边那个嗓门大、正比比划划的是车间的老刘。
算起来,自从钱玉莲提前内退把岗位让给杨跃进后,大家各忙各的,都好些日子没聚了。
钱玉莲根本没注意到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网兜,网兜里装着水果罐头、麦乳精,还有两斤红糖,那是去医院看重病号才拿的礼。
“老林!大刘!”钱玉莲忍不住高兴,隔着老远就爽朗地招呼了一声,“你们几个在这儿开会呢!”
树下三个老太太听见声音,猛地一回头。
看见推着自行车、精神抖擞、声如洪钟的钱玉莲,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她们的表情十分复杂,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大白天见了鬼一样,脸上的悲戚之色甚至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钱玉莲走上前,把自行车支好,笑吟吟地拍了拍林阿姨的胳膊。
“哎呦,真是好久不见了!”钱玉莲眉开眼笑。
“我刚跟玉兰从百货大楼买完东西回来。我家玉兰正准备在胡同口盘个门面开饺子馆呢。等过几天开业了,你们可都得来给我捧捧场啊!”
钱玉莲说起闺女就没个完,兴奋地满脸红光。
可对面三个人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阿姨直愣愣地看着钱玉莲,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玉莲啊,你这是……从医院偷偷跑出来的?大夫批假了?”
钱玉莲被问懵了:“什么医院?我好端端的去什么医院啊?”
看着钱玉莲红光满面,中气十足,脾气最直的老刘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这么说玉莲你没得绝症啊?!”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看这事儿闹得!我们几个听说了消息,在家哭了半宿,想着同事一场,这没两天活头了,怎么也得见你最后一面,好好送送你……”
老刘的话还没说完,林阿姨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大刘,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杨玉兰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住母亲的胳膊。
“妈……你……”
钱玉莲满脸的不可思议,看着这三个老伙计手里那些沉甸甸的慰问品,脑子里“嗡”的一声。
“绝症?什么绝症?”钱玉莲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谁得了绝症?谁说我快死了!”
林阿姨和张主任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大刘。
林阿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尴尬。
“还能是谁……你家那个老二,跃进说的呗。”
杨跃进?!
这三个字一出来,钱玉莲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气得眼前直冒金星。
“他怎么说的?”钱玉莲咬着牙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阿姨见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实说。
“前天,跃进满头大汗地跑到我办公室,进门眼圈都是红的。”
“他一开口就说,说你昨天晚上突然晕倒,送到医院一查,是个什么晚期,医生说……说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还说医院催着交一千块钱的手术费,要不然人就真没了。”
老刘在旁边接茬:“是啊!那小子在我们车间转了一大圈,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说你是为了这个家累病的,他身为儿子不孝,连救命钱都凑不够。”
张主任也跟着点头:“玉莲啊,咱们多少年的老姐妹了。一听你这情况,大家都急坏了。”
“这不,大伙儿你凑五十,我凑三十的,还有工会给批的困难补助。下午他一共从厂里借走了六百多块钱。”
“拿了钱他还说你要静养,让我们千万别去医院打扰你,他过两天就拿你换下来的旧衣服给我们留个念想。”
“什么?!”钱玉莲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劈了叉,“他拿了六百多?!还拿我的旧衣服留念想?!”
杨玉兰在旁边听得直倒吸凉气:“二哥这也太胆大了,怎么能诅咒妈的身体去撒谎呢!”
“他放屁!这满嘴跑火车的畜生!”钱玉莲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站在胡同口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