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随即换上了一副认真打量的表情。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杨卫东端详了一遍,点了点头。
“还别说,卫东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钱玉莲捧着说。
杨卫东一听有门,眼睛顿时亮了。
钱玉莲继续说:“你看这大高个儿,肩膀也宽。再看这五官,随了我的清秀,又带点你爸的硬朗。这长相,真要放电影屏幕上,说不定还真能成个角儿。”
杨卫东这下彻底飘了。他蹭地站起来,走到杨玉兰跟前,双手叉腰。
“姐,你听听!你好好听听!”
“咱妈这是什么格局?什么思想觉悟?这就是为什么她是妈,你是姐。妈的眼光就是比你看得长远,比你高!”
杨玉兰一脸茫然地看着母亲,不明白妈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还顺着这混小子的胡话往下说了?这不越惯越没边儿了吗?
钱玉莲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看着杨卫东那尾巴快要翘到天上的得意样儿,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嘛……”
这个“不过嘛”一出口,杨卫东的心猛地悬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不过什么?妈,你是不是又改主意想让我去钢厂了?我先说好,我不去啊!”
钱玉莲摆摆手:“不去钢厂,那咱就说说你当演员的事儿。”
“你以为演员是那么好当的?人家往那一站就是大明星了?那都是台下十年功换来的。”
“当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演技!”
“要演什么像什么,那得真听真看真感觉。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
钱玉莲上下打量着他,满脸的嫌弃。
“天天在家里,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就是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瞎混。饭做好了端到你面前,衣裳脏了换下来就有人洗。你十指不沾阳春水,过得跟个大少爷似的。”
“就你这样的,导演要是让你演个叫花子、演个逃荒的,你连那种饥肠辘辘、满地找食儿的感觉你都不知道!”
“你饿过肚子吗?你受过累吗?你走路上连个石头子儿都没绊倒过你!”
“到时候一开机,你演个逃荒的,能直接给人家演成去逛公园散步的!人家导演眼睛一瞪:太假!不要!直接让你滚蛋!”
杨卫东被这通毫不留情的批判砸得有点懵,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却发现老妈说得竟然该死的有道理。
他除了会弹几首破吉他,会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好像还真没体验过什么叫生活疾苦。
“妈……那照您这么说,我……我该怎么办啊?”杨卫东眨巴着眼睛,不自觉地就顺着钱玉莲的思路走了下去。
钱玉莲换上了一脸慈祥的笑容,那表情,就像是个指引迷途羔羊的活菩萨。
“出去体验生活啊!搞艺术的,哪个不体验生活?”
“你想想,你今天多干点活儿,多吃点苦,那都是你将来在镜头前最真实的阅历!那都是你成功路上的基石啊!”
杨卫东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都在放光。
钱玉莲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看看,现在家里规矩变了。你大哥大嫂,你姐姐,连你那个当学徒的妹妹,现在都每个月给家里交十块钱生活费了。”
“你呢?你现在没工作,刚高中毕业,妈也通情达理,不逼你交这十块钱。就算问你要,你那兜里也掏不出几个大子儿来。”
“但是。”钱玉莲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为了让你深刻地体验到底层劳动人民的艰辛,为了你将来的演艺事业。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零花钱,全部停发。”
杨卫东刚要叫唤,钱玉莲立马拿话堵住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要是兜里有钱,出去吃香喝辣,那还叫什么体验生活?”
“还有,以后你想在家里吃口热乎饭,就得靠你自己的双手来换。”
“家里的卫生、扫地擦桌子、刷锅洗碗,你全都得包了。你想复读考大学?行啊,复读费三百五是吧,自个儿出去打短工、扛大包赚去!”
“这,才叫真正的体验生活嘛。”
这一番长篇大论说下来,逻辑之严密,偷换概念之巧妙,简直是玩得炉火纯青。
不但把毫不留情断了他经济来源这事儿,包装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还顺带着给他安排了一份家里最苦、最累,且完全免费的杂工差事。
杨玉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那个装满土豆的盆。
她这会儿算是听明白了。妈哪是同意卫东去当什么演员啊,这就是明着坑他呢!
杨玉兰死死咬着下嘴唇,拼命地憋笑,一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憋得脸都快成紫茄子了。
而作为当事人的杨卫东呢?
他愣在原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脑子里正在疯狂地处理钱玉莲灌输给他的这套“艺术理念”。
没钱等于体验生活?
干家务等于磨练演技?
出去扛大包等于为了艺术献身?
过了足足半分钟,杨卫东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那些报纸上不都说了吗,很多老一辈的名角儿,当年也是拉过黄包车、跑过堂的,那都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没有那些苦难的岁月,哪有后来的光芒万丈!”
杨卫东一拍胸脯,一副即将慷慨就义的烈士模样。
“行!干就干!”
“不就是没零花钱吗?不就是干点家务活吗?这算什么!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站在聚光灯下!”
“妈,您就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大明星,让全胡同的人都来找我签名的!”
看着杨卫东这副被彻底忽悠瘸了的模样,钱玉莲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本正经。
“好样的!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钱玉莲转头看向还在一旁憋笑的杨玉兰。
“玉兰,把手里的盆放下。”
“以后这家务活,就全交给你弟弟来干了,咱们得给他充分的体验空间。”
钱玉莲走过去,一把将杨玉兰手里的土豆和削皮刀抢了过来,一股脑地塞进了杨卫东的怀里。
“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