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青虹家住城西。那一片可是正经的好地界儿,紧邻着机关,胡同宽敞干净,大门口的石狮子都威风凛凛。
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家底、有身份的老燕京人。
这里也是杨家的老宅,杨青山的爸妈没把房子分给他和弟弟,整整四间大屋,都留给了女儿杨青虹。
走进那院子,虽说也是大杂院,但是,可比钱玉莲他们住的大杂院气派多了。
院里人也不少,见是杨青山来了,有相熟的人打招呼:“呦,他舅来了啊?这是全家串门来了?”
杨青山点点头,带着一家人,往大姐家走去。
此时此刻,杨青虹正在屋里喝鸡汤呢。
这老母鸡汤炖的金黄油亮,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闻着就香。
今天儿子在钢厂上夜班,不回家。杨青虹又故意找茬和儿媳妇吵了一架,把人气回了娘家。
她这才偷偷摸摸地逮了只老母鸡炖汤,家里就她和老伴俩人,吃独食吃得相当惬意。
“这汤真鲜啊,滋溜......”杨青虹喝了口滚烫的鸡汤,又啃了一口鸡腿,美得不像样。
吃得正欢,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钱玉莲的大嗓门:“大姐,你在家吗?”
“这声音……坏了坏了!是我那个弟媳妇钱玉莲来了!”杨青虹慌了神,手一抖,手里的鸡腿差点掉地上。
杨青虹一想,自己平时没少在弟弟、弟媳面前哭穷,说自己日子过得多么艰难穷苦,要是让钱玉莲看见这一大盆鸡汤,那还不露馅了?
“快快快,快把鸡汤藏起来,别让他们看见咯!”杨青虹慌乱地摆着手。
“藏哪儿啊?”
“放……~~放柜子里!快点,他们都到门口了!”
老两口手忙脚乱,也顾不上烫了,端起那冒着滚滚热气的彩瓷大盆,把整盆鸡汤往大衣柜里一塞,咔哒一声上了锁。
等钱玉莲一家进屋时,屋里已经是一片清贫祥和的景象。
杨青虹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个干窝窝头,正就着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副吃苦耐劳的老大姐模样。
“哎呦!这不是弟妹嘛,还有青山!哟,我的大侄女儿们也来了!”杨青虹夸张地叫了起来,满脸褶子挤出一个浮夸的笑。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钱玉莲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亲热劲儿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妈:“我的好弟妹哟,我可想死你了!我这心里整夜翻来覆去地念叨啊,就盼着你们一家子来看看大姐呢!”
“快坐快坐!还没吃饭吧?哎呀,你看姐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咸菜……要不我给你们倒碗水?”说着,她在背后打手势,示意自己老伴去倒水。
这演技,不去唱大戏真是可惜了。
钱玉莲没有一上来就撕破脸,也不像以前那样顺着杨青虹演,她把手抽出来,客气地笑了笑:“不用麻烦了,大姐。我们今天来是有正事。”
正事?还能有什么正事,不就是让我还缝纫机的事吗?杨青虹在心里翻了个不屑的白眼,嫌钱玉莲格局小。
她是个人精,压根儿没接钱玉莲的话茬,仿佛没听见一样。
杨青虹把钱玉莲晾在那儿,直奔杨青山去了。
“哎呦青山,快坐快坐。你说说你,多久没来看我这个大姐了。我也想你想得紧啊,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
“多亏了你安排,我们家大胜才能进钢厂上班。要不是托了你这个亲舅舅的福,他到哪找这么好的金饭碗!”杨青虹一脸感激涕零,抓着杨青山的胳膊不停晃。
“我把那贵重的礼物都买好了。今晚就准备亲自登门感谢你呢,谁承想,你们一家子竟然先来了。这让我多不好意思呀。”
她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显得自己多么知恩图报,实际呢?上下嘴皮子一碰几句好话,许诺个空头支票,就能把自个儿欠的人情给一笔勾销。
“没事,大姑,我们待会儿可以把礼物提走,你放哪了?”杨和平嗓门儿清脆,这句话插得很没眼色。她还在左看右看,礼物呢?
杨青虹斜蔑了杨和平一眼,装着没听见。
杨青山重重叹了口气,看着满嘴跑火车的大姐,他是真心寒了,也看清了。
这么多年来,他没少帮衬大姐家,出钱又出力,从没有怨言。可大姐这分明就是拿他当冤大头,一而再再而三地忽悠,哪顾念过半分姐弟情分。
既然如此,也别怪他不给面子了。
杨青山冷哼一声:“大姐,你家大胜进钢厂,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吧?”
“我手把手地带了他五个月,把他从个什么都不懂的壮工,教到了能上机床,自己亲儿子我都没这么上心过。这马上再过一个月,他就该考核转正了。”
“这半年里,你去过我家一次?和我说过一句谢?咱两家就离得这么近,你一天挪一步也该走到了。”
“哪怕你提溜俩苹果?半斤挂面呢?也能让我知道,自己这份辛苦没白搭。”
“今儿我们一家子来了,你说要提着礼物去感谢我了?那要是我们不来呢?大姐,你是不是准备等到大胜退休再登我家的门。”
杨青山平时话少,性子也温和,能让他说这么多话怼人,那是真的把他惹急了。
杨青虹没想到,一向老实的弟弟今儿居然这么撅人,她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
但她是谁啊?是出了名的脸皮厚,比城墙拐角还厚。
她眼珠一转,笑得更灿烂了:“嗨!你看你这人,跟我较什么真啊!”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家里这一摊子事儿,我那儿媳妇又是个不省心的,我天天还得伺候他们,是真抽不开身啊!”
“再说了,咱们姐弟俩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大胜是你外甥,
你这当亲舅舅的,帮帮你外甥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都是亲戚里道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谢不谢的,那不就外道了吗?”
杨青虹这嘴皮子是真溜,几句话就把这事儿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