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月小姐吗?”
珠世语气带着小心的不确定,开口询问。
并没有恶意,又能准确找到她的存在……现在暂时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抱歉深夜突然过来打扰……”
从斗篷下传来的声音疲惫沙哑,和上一次见面时所记得的清亮嗓音判若两人。
自从通过炭治郎恢复联系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再度见面。
虽然疑惑少女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过珠世还是略松了一口气,将门彻底打开,作出邀请的姿势,“请进来说话吧。”
可院中的人没有欣然受邀,只站在原地未动。
“不了……我只是有些东西要拜托给您,随后就要告辞。”
珠世肉眼可见地一愣。
“…什…么意思……?”
话落,少女的身影往前走了几步,行至廊下门口,和珠世面对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却并未揭下兜帽。
珠世只看见那白皙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唇瓣。
月伸手从怀中掏出几本书籍,递到珠世面前。
珠世咽了咽口水,慎重地抬手接过……
最上面的那一本写着模糊不清的两个字,但从书本发黄的程度和气味大概也能猜测书籍已有几百年的历史。
待看清那两个汉文,珠世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
“我离开了鬼杀队。”
她未过多解释,只无比平静地叙述事实。
“我要去无惨那里了……珠世。”
珠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死寂下的悲戚……
握着书本的手指在书面攥紧,珠世透过兜帽的阴影,看见了少女的脸。
苍白的脸透着死灰般的哀切,整个人仿佛玻璃碎裂般脆弱,如瀑的青丝已经不复当初如墨的黑,只余无望的白……像是失去了光华的月光。
那副容颜依旧绝美动人,只是被巨大的空茫哀伤裹挟,不见生机。
她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明明之前还……
难道…?!
还未确认心中的猜测,珠世只听少女继续平静地说,“这几本书…看完一定要烧掉,一点残片都不能留下…一定…一定…要烧掉……”
那一瞬而过的想法让珠世感到巨大的慌乱,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情急之下她失态地伸手拉住了眼前人的手。
她似乎预感到少女接下来的目的。
触碰到少女的手冰凉苍白,没有任何温度可言,仿佛逝者。
珠世紧紧抓住她的手。
“留下来吧!月小姐…拜托你!”
就…留在这里!
“……”
少女并未答话,只坚定地抽回被拉住的手,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没有任何起伏,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
“…我累了。”
她听见她说。
斗篷下的容颜很努力地想在朋友面前扯出一个微笑,但努力了半天,她的嘴角就是提不起来。
仅仅只是这样的想法都让她好累……
“真的…很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末了,身影停滞了一瞬,而后再度上前,兜帽下的脸蓦地凑近眼前的人。
那是一个速度极快的拥抱,快到像是从没发生过。
珠世愣愣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那拥抱自己的身影却在下一刻像阵风般瞬间消失在了两个鬼的面前。
“珠世大人!!”愈史郎在那女人靠近的瞬间便跳了起来,但他的速度比不上那个女人。
只能看见珠世被黑影笼罩,又一眨眼,那女人便在眼前消失不见……
放在胸口的书本还残留着少女浅淡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珠世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手中,握着书本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耳边还残留着少女悲伤怨恨却又冷静到极致的声音……
她说……
——███
·
坐落于繁华城镇外的华丽宅邸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冰冷又机械地运转着,而这只猛兽心脏部位的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九条家主神情冷漠地将一张张写满血泪的文件用黑笔签下无情的枷锁,再轻飘飘地放到一边,仿佛无足轻重。
待处理到送往鬼杀队的“例行问候”清单时,九条家主的眼中才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而后却又很快将这丝异样遮掩了下去,如往常那般对清单签下字确认,和其他文件一样放到一边。
“叩叩——”
规矩的敲门声响起,管家打开门恭敬走了进来,停留在门口未动。
九条拓一停下手里动作,抬起眼皮望向门口的人。
管家低眉垂首,苍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叙述例行的公事般。
“老爷,那位贵客来访。”
话落,九条拓一冷漠的脸上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怔愣,他放下了手中的笔,脑海里一瞬间想了很多理由,但因为契约的问题,他并未表现出太多意料之外的惊讶。
“请她进来。安排一下,别失了礼数。”
管家躬身应是,转身正准备打开门出去,又被身后的人叫住。
“她不喜欢有陌生人,去让仆人们避开。”
管家再度躬身,开门离去。
她这一次进入宅邸的时间比上一次要少,也更舒心一些。
除了引路的管家,她没有看见任何人。
直到走入那个办公室,在办公桌前用来会客的沙发上坐下,她才抬手将头上的兜帽取下来。
引路的管家将她引到此处后便离去,四周都只剩下了她和房间里的九条拓一。
九条拓一走过来的时候愣在原地半晌,直到少女浅淡的目光看向他时,他才回神坐到少女的对面。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摆放着精致的西洋点心和茶水。
她自己伸手端过了温度正好的茶杯浅饮了一口……
不喜欢这个味道。
但她却没放下杯子,而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暖的杯壁,垂眸不语。
九条拓一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很直,率先开口。
“最近一切都还好吗?”
“……还行。”
少女的声音冷漠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九条拓一自然不会因为这句话而真的相信什么事都没发生。
至少少女那产生变化的外表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他问。
少女乌黑的眼睛里一片死寂,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茶水,像是走神了。
良久,少女发出一声寻常的嗯声。
“是有些需要你去做的事。”
……
离开九条家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蒙蒙的细雨,像是朦胧的纱笼罩了整个世界,她没有再看身后华丽的宅邸一眼,抬手把兜帽重新盖在头上,兀自步入了雨中……
·
繁华城镇在朦胧阴雨的遮盖下行人匆匆,尽管是白天,天色却阴沉得像是夜晚。
少女在杂货店里买下一把素白的纸伞,撑着它在雨中的城镇漫步,而后有目的地缓缓走进一家新式的咖啡店。
穿着花边围裙的和服侍应生在她踏入门后便上前递上温度正好的毛巾,大大的兜帽取下来的瞬间,那露出来的脸让那侍应生愣在了原地。
少女的脸庞好似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哪怕未曾有什么表情,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给旁的,却依旧使人凝视着那张脸庞无法移开眼。
洁白的头发像是月光,泛着淡淡的光。
像是神明……
好美……
侍应生回神时,视线撞入一双死寂冰冷的墨瞳中,那双美丽的眼睛像是无底的深渊,将她的心神都要吸进去。
那是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黑……
“叮铃——”
店门的铃铛被下一位客人进入时敲响。
侍应生闻声骤然回神,面前却没有了人,转头找寻,那位白发的客人却已经坐在了店内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她,而客人的对面则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位黑发的绅士……
领班的催促让她不得不转身去应对工作,只当方才是自己走神了。
无惨翘着腿,饶有兴趣地盯着对面神色平静的少女,伪装后的红色眼眸露出一丝讥讽。
“只是一段时间没见,你就在华族里把自己搞成这样?”
“您啊…就少打趣我吧,这样子不都是因为您么。”
少女微微不满地将手托着脸撑在桌上,另一只手勾着一缕白色的发丝把玩。
无惨笑意不达眼底,“自己胡来,就把错处往我身上推?真是大胆。”
“嘻嘻~不过我还没问您呢,那个药,您用着还满意吗?”
少女勾着嘴角,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好似只是平常的例询。
说到这里,无惨眉毛微不可察地一抖,眼神在少女面上一刻不移,良久,他勾了勾唇。
“你比起我手底下那些没用的家伙,仅仅只用了这么一点时间就拿出了几百年的他们都拿不出的东西,你确实很聪明,也很有天赋……但你知道,你给我的,终究是残次品……”
残次品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真严格……药的配方肯定还需要继续优化嘛……行吧,那这次在药物制作完成之前,我就不离开您身边好了。”
少女托腮,微微正色道。
“哦?华族里的游戏终于还是让你失去兴趣了?”
少女嘴角噙着淡笑,眼眸微敛地看向窗外,语气却轻松随意。
“嘛……就是稍微…觉得有点无聊。”
而转头,她又抬起那双美艳不可方物的墨瞳,难掩开心。
“还是您身边好玩一点。”
无惨不置可否,伸手抬起桌上的咖啡,在人类看来觉得很香的咖啡,在他的感受里却是令他作呕的气味。
可他却默不作声,十分正常地喝了一口。
他将自己伪装成人,从来都很成功。
无惨状若无意地提起,“你上次泡的茶…很好喝。”
那让他鬼的味觉都感到美味的茶,有时候会不经意想起。
少女笑意加深,一双眼眸因为被欣赏而愉悦地弯起,脸庞散发着无法忽视的美。
她轻轻发出一声笑,“是~”
.
耳边再度响起那突兀的琵琶弦音,这一次那声音格外清晰,她只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身体瞬间便换了地方。
从高处往下坠落的失重感没有让她有任何波动,反倒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里……太寂静了。
入目的是仿佛没有尽头的城市……或者说另一个世界。
头顶上矗立着繁多的建筑,像繁华凌乱的都城,而掉落的下方亦是同样的景象。
哪里是上下左右?
这个概念从坠落的那一刻起好像就变得模糊了起来。
耳边猎猎作响的风和下坠的失重,她粗暴地把坠下的方向视为下方。
只不过这里和那些死亡的城市一样,没有任何声响。
“铮——”
又是一声弦音,失重的感觉瞬间消失,她的双脚落到了实处。
等睁开眼睛,少女一脸平静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高台。
也是这个旷阔空间里……唯二的气息。
黑色和服着物的女子略显僵硬地保持着跪坐弹奏的姿势,乌黑的头发柔顺地从头顶垂下,牢牢地遮盖了眼睛,露出半张苍白如纸的脸和猩红的唇。
女人低垂着脑袋,微微收紧按着弦的手指,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到了最低。
“这里是无限城。”
男人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无惨步履稳重,从她身后越过,走到她的前面。
“很安静,地方也算大,应该够你折腾。”
“需要什么东西就跟鸣女说。”
话落,少女眼角余光看见那持琴低垂着头的鬼将头微微点了一下。
只一瞬,月便追上无惨,眼中划过一抹找到新玩具的欣喜。
她喊住他,“无惨先生……。”
那双淬了血一般的眼眸望向她。
她踮起脚尖,很熟稔地凑近鬼王耳边,抬手遮住,在他耳边悄声耳语……
无惨听完,那眼中如血的颜色似乎更加浓郁,眼中却难掩欣赏。
“你若有这个能力,那便随你。”
“哈~谢谢无惨先生!”
少女欢欣雀跃地朝着无惨盈盈一拜,下一瞬间便消失在原地。
“你好呀~弹奏的小姐~”
白皙修长的手指仿佛是由最好的美玉雕琢而成,轻轻放在跪坐着的鬼肩头。
鸣女身体在被那只手搭上的时候便微微一僵。
什么时候……?!
那漂亮得像是妖精的容颜从她肩头探出,此刻正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笑容睨着她。
鸣女红艳的唇微微抿起,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动,试图用血鬼术将这个女人移到别处。
只不过奇怪的事就此发生了。
她按着弦的手没办法随着心意动。
整个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拿着琵琶拨子的手也滞在原处无法行动。
“真是的,不要乱动啊,会死哦~”
那张脸庞扬着可以说是天真的绝美笑靥,声音却透着诡异的残忍。
被头发遮掩的独眼晃动着,终于,鸣女看见了自己的手指上一缕极其细微的亮光,不止一处……她整个身体的关节,都有……
她看见鸣女的小动作,大发慈悲地解释:“这是能够麻痹经脉的丝线,凭你的能耐是挣脱不开的。”
言罢,少女起身收手走到鸣女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笑吟吟地伸出手指,指尖上缠绕着细小的线。
她动动手指头,鸣女的身体就像被丝线牵制的木偶一样动了起来。
鸣女被迫着仰起头,她看见少女的眼神微移,似有若无地看了眼身后的无惨大人。而后那张美丽的脸,靠近了她。
她听见她说……
“让我们,一起玩吧……”
……
·
夜晚的鬼杀队像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安静得连一丝虫鸣也无。
天音端着药去到房间,看着丈夫在檐廊静坐纹丝不动的身影,尽可能小声跪坐在他身后。
“踪迹…在离开本部的范围之后就消失了……”
天音轻轻地说着。
“……”
耀哉低下头,嘴角的笑已经许久不曾扬起。
“耀哉大人,柱的大家……”
“天音,请转述我的话给各位柱…月是产屋敷家的孩子,我绝对,相信她。”
“……!”
“去告诉大家吧。”耀哉没有一丝犹豫。
“是。”
天音闻言离去。
耀哉抬起头望着黑暗的天空,即使双目失明,他却仿佛也能看见一般低声喃喃。
“今夜……也没有月亮的踪迹啊……”
而在蝶屋,蝴蝶忍眉眼难掩疲惫,走入医疗室打算收拾下就去休息一会儿,却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在房间里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灶门?你怎么还没有休息?”
蝴蝶忍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皱眉头,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温柔的眉眼,微笑着坐到房间里。
“是伤口还痛?你腹部的伤口很深,还是要躺着多休息。”
“忍小姐,很抱歉都这个时候了还打扰你……可我找不到月小姐……”炭治郎担心地道。
“……”
“月小姐是在炼狱先生家……那里吗?”
蝴蝶忍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眼前的少年,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紫色双眸微微垂下。
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灶门……月消失了。”
“什么…?!”
炭治郎难以相信。
蝴蝶忍脸上的笑意再看不见,“……在得知炼狱先生死讯的第二天,鬼杀队就失去了月的踪迹……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她确实离开了鬼杀队的本部。”
踪迹…在离开鬼杀队之后,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那月小姐会去哪里……”
“不知道……主公猜测月可能和一个华族有接触,已经写信去问,现在还没有具体的消息传回……”
炭治郎抿紧唇,眼中的担忧更加浓重。
“是因为炼狱先生……吗……”
蝴蝶忍不言,轻轻别过头去。
炭治郎了然,低头握紧双拳,他心里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炼狱先生去世前…托他转达的话……
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