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门关的消息传回来时,沈清昭正在药铺里帮着于大夫分拣药材。
七个月的肚子让她弯腰困难,她坐在小凳子上,一件一件地挑。
青橘在一旁打下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公主殿下!”以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沈清昭手中的动作一顿。以竹随裴渊回了京城,怎么突然出现在落霞寨?
她放下药材,撑着凳子站起身。
以竹已经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左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沈清昭的目光落在那绷带上。
“裴渊呢?”
以竹单膝跪地,垂下头:
“君上……被困在京城了。”
沈清昭攥紧了手。
“说清楚。”
“君上回京后,本已稳住局面。张丞相联络了十余位大臣联名上书,要求彻查五石散一事,矛头直指四皇子。”以竹的声音低沉,“四皇子狗急跳墙,联合太后发动宫变,将君上软禁在太极殿,对外称君上突发急病,不能临朝。”
“张青鸣呢?”
“张丞相被下了大狱。”以竹咬牙,“君上让属下拼死突围,来给公主殿下报信。”
以竹抬起头,看着沈清昭。
“君上说,让公主殿下千万不要回京,留在落霞寨,等他。”
沈清昭沉默了很久。
药铺里霎时安静无比。
“他有没有受伤?”她问。
“君上……”以竹犹豫了一下,“宫变那夜,君上与禁军交手,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
沈清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转身坐回小凳子上,拿起方才放下的药材,继续分拣。
以竹愣住。
“公主殿下?”
“我知道了。”沈清昭头也不抬,“你伤得不轻,先去让于大夫看看。青橘,带以竹去包扎。”
青橘看了沈清昭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扶着以竹出去了。
药铺里只剩下沈清昭一个人。
她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那株甘草被她攥得变了形,汁液染绿了指尖。
裴渊被困在京城。
沈清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不见任何波澜。
她放下甘草,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药铺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城北街上。
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妇人提着菜篮说说笑笑,一些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
这是她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粮铺、布庄、铁匠铺、茶馆、药铺、集市。
还有城西那些正在戒断的病人,木兰军里日夜操练的姐妹,乌鸟帮和刘黑子那些渐渐有了盼头的穷苦人。
她不能走。
她走了,这一切就散了。
“公主殿下。”青橘安顿好以竹,走回她身边。
“青橘,”沈清昭开口,声音很平静,“传信给江平京,让她加强城防,从今日起,落霞寨许进不许出。”
“另外,让林依把木兰军的骨干叫来,我有事交代。”
“是。”
青橘领命而去。
沈清昭站在门口,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沈清昭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
裴渊被困京城的消息传来的第三天,陆珩明到了。
他没有带兵,只带了二十名亲卫,轻车简从,从春城一路策马而来。
江平京派人来报信时,沈清昭正在茶馆里和几个商人谈茶叶生意。
“让他进来。”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就这么让他进来?”江平京皱眉。
“对。”沈清昭很淡定。
江平京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安排。
不多时,陆珩明策马出现在城北的街道上。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和京城那个意气风发的摄政王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
他在茶馆门口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这条街,最后落在坐在窗边的沈清昭身上。
沈清昭没有起身迎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陆珩明走进茶馆,在她对面坐下。
“你倒是会享福。”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茶不错。”
“陆王爷千里迢迢来落霞寨,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沈清昭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陆珩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微微一凝。
“几个月了?”他问。
“与你无关。”
陆珩明沉默了一瞬。
“沈清昭,跟我回京城。”
沈清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扬起。
“不可能”
陆珩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母后病重,想见你最后一面。”
“所以呢?”沈清昭毫不退缩,“她病重,我就该回去?她从前不待见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需要我回去?”
“她毕竟是你的母后。”
“陆珩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孝顺了?”沈清昭冷笑,“你今日来,到底是替她传话,还是替你自己?”
陆珩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清昭,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说话?”
“知道。”沈清昭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和国摄政王,陆珩明。怎么,我说错了吗?”
两人再次对视。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早已被青橘悄悄请了出去,此刻只剩他们二人,还有门口各自戒备的青橘和陆珩明的亲卫。
“裴渊被困在京城了。”陆珩明忽然开口,“你以为他能来救你?他自身都难保。”
沈清昭面色不变。
“我没指望他来救。”
“那你就指望你自己?”陆珩明倾身向前,“沈清昭,你一个怀胎七月的女人,在这三不管的地带,你以为你能撑多久?龙啸天不会放过你,裴辰不会放过你,等他们腾出手来,你连跑都跑不掉。”
“所以陆王爷是来救我的?”沈清昭挑眉。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倒要问问,陆王爷打算怎么救我?”
陆珩明盯着她:
“跟我回京,我保你母子平安。你腹中的孩子,我认作义子,将来给他封爵,保他一生荣华。”
沈清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