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澜载着云栖鹤,来到云府大门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上前敲门。
“岳母大人,孤和阿鹤来探望您啦!”
云栖鹤披着鹤氅,定定站在她身后,看她为了他,屈尊降贵,做回一个普通的妻主,对待岳母一家都恭恭敬敬,周到体贴。他的一颗心仿佛被锦缎包裹起来,轻放在炭盆边,暖烘烘的,催人泪下。
云昭一如往常,见到凤澜就没什么好脸色,只是亲自迎出门来,拉起云栖鹤的手臂,上上下下,好好看了几个来回,才说了两个字:“瘦了。”
云栖鹤鼻头一酸,强勾着唇角,恭敬行礼:“母亲亦清减许多。”
凤澜从一旁凑了过来,黏黏糊糊地插话:“可是府中饭菜不合口味?明天我就把御膳房的厨子给岳母大人调过来!”
云昭闭了闭眼,忍住想揍人的冲动,依旧对自家儿子说:“先去见过你阿父吧,阿娘在正厅等你。”
凤澜忽地想起昨晚的梦,原书里没提过云昭的正夫是如何殁了的,只是说过她一生再未续弦,府上连个填房都没。
她跟着云栖鹤来到了一处幽静所在,室内清净素雅,博古架上堆着画卷,四面墙上挂满了贺舟的画像,或嗔或喜、或怒或悲,无一不惟妙惟肖,宛若这个人正在眼前一般。
“这些都是母亲思念阿父时画的,还有许多。”
凤澜没空惊讶云昭还会画画这件事,她努力从记忆中搜寻着贺舟离世的缘由,却一无所获。
“阿父生了一场疫病,华太医和孙太医联手都回天乏术,在臣夫十二岁时,撒手人寰。
从那以后,母亲便再没有打过妻主手心,妻主忘却了吗?”
随着云栖鹤的娓娓道来,凤澜脑海中浮现出云昭亲手折断戒尺的画面。她把戒尺扔进火盆里,烧了个干净。
小凤澜还在庆幸她的掌心终于不用再受罪了,现在的她才终于明白,云昭每次都是故意等着贺舟来劝她,只是从今往后,不论她再怎么生气,都等不到了。
凤澜敛正神色,恭敬给贺舟敬了三炷香。青烟直直升腾起的瞬间,她嗅到一股淡淡的红梅香气,她猛地一惊,脱口问道:“岳父的守身砂可是红梅?”
一转头,云栖鹤手指挡在唇前,瞪着不知所措的丹凤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凤澜这才明白过来,这是多么轻薄无状的问题!就好似当着一个人儿子的面,问他父亲的亵裤是什么颜色一般。
她猛地捂住嘴,瑞凤眼里满是歉疚:“不、不好意思,我只是闻到了红梅香,下意识就——”
“你真能闻到?!”
云昭忽地从门外闯了进来,一把攥住凤澜的手腕,目光半信半疑,却又忍不住亮着光彩。
她的反常也吓了云栖鹤一大跳:“母亲这是?”
云昭转头对儿子柔声道:“阿娘曾拜访过一位高人,他能将男子生前所用之物做成专属其守身花的香,只是我等凡人不管再努力,也闻不到。”
回身面对凤澜时,又换回了那副冷冰冰的神色:“前些天听阿羽说你这丫头竟然有点绛人的能耐,我本来还不全信,没想到你竟真能闻得出来。”
凤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心开口:“是,我一觉睡醒,忽然就能闻到了。”
云昭神色黯然:“我嗅过一般的红梅,那般浅薄单一的香气,总觉得差点意思,配不上阿舟。”
凤澜点点头:“岳母大人说得不错,我刚才闻到的那股香气,以红梅为主调,中间揉进了极淡的青莲净香,空灵澄澈,不染尘俗。两种花香一艳一净,尾调还带点绵长的琥珀暖香,将花香稳稳拢住,余韵袅袅。
若是有上等的初绽青莲,我能复刻出九成相似的香丸,可供岳母大人念怀使用。”
“此话当真?!”
凤澜只觉手腕被云昭捏得生疼,但却不能表现出半点不适,连连保证:“请岳母大人放心!小媳近日正好在制香,一会儿回宫就命人折些上好的红梅,先做成花露,密封保存,等到夏日,再取青莲成香,定第一时间送到府上。”
云昭眼眶微红,连说了三个“好”字,对待凤澜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好了,不多说了,一起吃饭去。”
三人在书房暖阁各怀心事地吃完午饭,凤澜识趣地告辞去了主书厅,站在书架旁装模作样地随手翻着书,给云昭母子二人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
侍女们撤下碗碟,换上茶盏,云昭轻呷了一口,叹声道:“她如今还真改了性子。”
云栖鹤恭敬回答:“妻主一直是很好很好的人。”
云昭无奈:“别以为娘不知道,她前两年可都在外头疯呢,狎妓出游、玩物丧志,有什么她干不出来的?她没跟你动过手吧?”
云栖鹤摇摇头:“母亲,妻主从来不会对小鹤动手。”
“你就护着她吧!”云昭手指轻敲着桌面,“不过说起来,她还是个童女,想来之前也是逢场作戏,并不十分可恶。”
云栖鹤红了双颊,垂下头去。
“对了,她三日后就要赶往边塞,你作何打算?”
云栖鹤虽然没有抬头,但语气里满是坚定:“小鹤自当跟随妻主前去。”
“你——”云昭欲言又止,深深叹气,“娘猜得不错,你总是这样迁就她。也罢,赘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你们成婚两载有余,娘再管不了什么了。”
云栖鹤心头一酸,忙跪在云昭面前:“母亲说哪里话,不管儿子在哪儿,终究还是母亲怀胎十月生的孩子,怎可与母亲生分?
只是这两年有无可奈何之事,才没能常来探望母亲,请母亲勿怪。”
“起来吧,娘没怪你,娘只是心疼你。”
云昭拉起云栖鹤,背过身拭了拭眼角:“既然你决心要去,娘也不拦着,只是有件事须得十分注意,你跟娘来。”
母子二人从暖阁来到主厅,凤澜正扒在书架上奋力偷听,眼看人影晃动,忙拿起一本书装作认真翻阅的模样,还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对书中之言的赞同。
云昭白了她一眼:“别装了,过来。”
“好嘞!”
凤澜把书随手塞进架子里,颠儿颠儿地跟在云栖鹤身后,伸手去勾他的手指。刚碰到一点,就听到云昭头也没转回来地轻斥:“老实点!”
凤澜扁扁嘴,心中嘀咕:难道岳母大人脑后长眼不成?
云昭带着两人来到西耳房,扳动机关,走进密室,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上,平展着一张宣纸,纸上以朱墨勾勒出一枚诡谲奇异的神秘图腾。
“这便是犰犹贼子送走五位副将的上古灵巫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