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一夜未眠。
一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就惶惶难安,宛如身处红莲业火,动辄煎熬慌乱。他一定是疯了,竟敢将那种污秽之药,下进太女殿下的饭菜中。若是被查出来,别说救母亲出狱,整个霍家都要受牵连,这不是让母亲罪上加罪么?
他怎的这般愚蠢!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放侧夫书」,每一个字都牢牢镌刻在他心里,可他不敢认真。
他是霍家精心选中的太女侧夫,是保霍家在圣上退位后,依旧能长盛不衰的一步棋。他怎可为了一己私欲,就不顾家族荣辱,任由霍家没落?
可是太女殿下定是极生他的气,还会再见他吗?说不定早在朝堂上禀告了圣上,他一会儿就能收到诛九族的圣旨了!
霍砚等啊等,一直等到凤澜回宫,都没收到什么处罚的消息,却听到小厮都在私下讨论太女殿下新抱回来的郎君。
他慌了,殿下已经找好能替代他的人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的教诲:既为己过,何辞其责。他能想到最极致的认错就是负荆请罪,**与心灵的双重惩罚,才能凸显他的诚心。
于是他来了,他背着最尖利的荆刺,任由鲜血跟随他一路,他也要求殿下收回成命。
云栖鹤奇道:“贤侧君一向守规矩、明事理,不知犯了何等弥天大罪,何至于此?”
凤澜耐心告急,扔下一句:“你若要闹得众人皆知,便尽管留在此处。”转身拉着云栖鹤的手腕,进了正殿。
霍砚呼吸一窒:殿下竟没有让别人知晓他所做的荒唐事?殿下真没怪他么?
他半点不敢耽误,跟着凤澜的脚步,一步步爬进了正殿。
刚收拾好药箱的华太医一脸无奈:怎么这几天的工作强度这么大?刺伤的,烧伤的,砸断的,磕伤的,现在又来一个扎伤的?
不等凤澜下令,她就麻利地给霍砚止血包扎。毕竟这可是东宫正殿,容不得半点血腥味。
霍砚闷头跪在地上,指尖紧扣地面。后背灼烧一般的疼,却半点比不上他的心似被烈火焚尽之苦。
周遭人影语声悉数模糊变形,唯有凤澜的一举一动,在他耳中无限放大、变缓。
云栖鹤将四碟精致饭菜摆放在八仙桌上,俯身下拜:“妻主,贤侧君平日持重,纵有小过,还请妻主宽恕。”
“不管他。”凤澜拉他起身,柔声问道:“阿鹤用过午膳了吗?”
看他轻轻摇头,她心中翻腾起一丝愧疚:“是我不好,让阿鹤久等。”
云栖鹤浅笑,又摇了摇头:“妻主如此礼待,臣夫安敢有怨?说来也怪臣夫疏忽,怠慢了澹台公子。”
“说哪里话,你如何得知?”凤澜满眼心疼地望着他,“别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臣夫多言,妻主尝尝这道缠花云梦肉如何?”
凤澜拈了一块,卤香四溢,皮弹肉糯,十分可口。这要放在平时,她早大快朵颐了。可门口那儿还跪着一个,让她如鲠在喉。
她放下银筷,一抬下巴,沐蝉会意,带着流萤一起把霍砚扶了进来。
“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霍砚知道,机会只有一次,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这才开口:“臣对殿下私用污淫之药,自知罪在不赦,无颜苟活,甘领万死,只求殿下宽宥霍氏一族。一切皆是臣一人所为,族中上下,全然不知。”
霎时间,正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更漏,滴答一声。
华太医仰头闭眼,生无可恋: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半两重,一上称几千斤也打不住。这叫自投罗网啊。
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真有你的啊贤侧君,没有冲动制造冲动也要上。
她叹了口气,淡淡开口:“孤说过,不怪你。不是都给你写了「放侧夫书」么?你已与孤毫无关系,用不着这样。”
一句话宛若一道炸雷,惊得云栖鹤猛地回过头来:“妻主,兹事体大,不可自作主张,需禀明圣上再做决断。贤侧君是霍氏——”
“我知道。”凤澜拍了拍云栖鹤的手,“可他并不心悦我,何苦留在宫里相看两厌?一个家族的荣辱不是靠一个人在君王面前得不得宠,而是她们培养的人才。”
她回头看了一眼拘谨的霍砚,语带惋惜:“怎可把这么重的担子,全部压在他身上?他会累的。”
霍砚猛地怔住,他的心仿佛被一双大手一把拧住,狠狠捏了捏。凤澜竟说出了他最深层的委屈,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鼻尖被无尽的酸涩填满,眼眶热得发烫。
他缓缓抬眸,看向凤澜,昨日种种,在眼前浮现,他惊觉,太女殿下变得不一样了。
“殿下,臣……”
“不用多说,孤是太女,说过的话总会算数,那封书还在吗?”
霍砚连连点头,慌忙从怀中扯出一卷宣纸,正是凤澜所写的「放侧夫书」。
“好生保存着,这几天先养着伤,等着霍大将军出狱的好消息就是。”
霍砚悲喜缠心,寸肠百结,酸入骨髓,一时愣住,竟站不起身。凤澜并不苛责于他,随手安排两个宫男扶他回清宁宫去了。
云栖鹤轻枕在凤澜肩头,掌心抚过她心口:“妻主为何这般决绝?恐怕不止是因为他不心悦妻主。”
凤澜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浅吻:“不错,他为了孝心赘我,为了孝心求我,说不定,也会为了孝心害我,我不敢赌。”
云栖鹤转头将脸埋进凤澜脖颈,在她耳畔低低吐息:“臣夫永远不会加害妻主。”
“我知道。”
颈窝被温热浮动的气息轻扫而过,撩起一阵细碎的痒意。没了昨日那急躁的欲念,凤澜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种依恋。
她伸出手臂,将云栖鹤轻揽入怀,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阿鹤,我们以前也像这般相依为命过吗?”
云栖鹤纤长的睫羽闪了闪,手指借着袍袖遮掩微微捏紧,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正要开口遮掩,眼角青衣一晃,流萤举着一副画卷闯了进来:
“殿下不是说不去寂月坊吗?怎的又私藏琴师头牌的画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