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八月,南临市的夏天迎来了最漫长、也最慵懒的一段日子。
早晨的阳光不再像七月那样带着刺痛皮肤的锋利,而是透着一种熟透了的暖黄色。小区里的知了似乎也喊累了,叫声变得断断续续。
沈听澜穿着居家的棉质短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帮母亲摘长豆角。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早间新闻,虽然她听不见声音,但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和那些五颜六色的广告画面,给安静的屋子增添了不少生活气息。
“叮咚——”
门铃声响起的同时,玄关处的闪光提示灯也跟着闪烁了两下。那是父亲为了照顾沈听澜,特意在门铃电路上并联的一个小红灯。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绿色制服、满头大汗的中国邮政快递员。他手里拿着一个显眼的、印着特殊红色标识的加厚大信封。
母亲看清信封上的字后,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随后声音都有些发颤:“是……是沈听澜的吗?”
沈听澜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身走了过去。
快递员核对了身份证信息,笑着递过一支笔:“对,A大的录取通知书,恭喜啊!这可是我们片区今年送出的第一封顶尖名校通知书,沾沾喜气!”
母亲激动得连连道谢,甚至回屋抓了一大把消暑的薄荷糖塞进快递员的口袋里。
关上门后,母亲双手捧着那个绿色的EmS信封,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递到沈听澜面前。
沈听澜接过信封。很厚实,沉甸甸的。
她走到餐桌前,拿出一把裁纸刀,沿着信封的边缘极其平稳地划开。抽出里面的内容物,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紫色的、带有磨砂质感的精致外壳。
缓缓翻开外壳,一座由上百个精密纸雕部件组成的A大标志性立体校门,像变魔术一样在纸面上“站”了起来。纸雕的下方,是用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印着的一行字:
“沈听澜同学,祝贺你被录取到我校微电子科学与工程专业学习。带着你的热爱,来丈量这个世界吧。”
母亲站在一旁,看着那精美的立体纸雕和上面烫金的字迹,眼眶又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通知书的边缘,转头用夸张的口型对沈听澜说:“今晚想吃什么?妈去菜市场买最贵的海鲜,咱们全家好好庆祝一下!”
沈听澜看着母亲高兴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她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清蒸鲈鱼”的手势。
回到房间,沈听澜把录取通知书平平整整地摆在书桌的防静电橡胶垫上。
桌角的手机屏幕疯狂地闪烁了起来。
点开四个人的小群,张翊已经开启了刷屏模式。
张翊:“[图片]兄弟们!政法大学的通知书到了!这红彤彤的封面,看着就喜庆!我爸刚才高兴得差点把家里的茶几拍碎了!”
林枝紧接着也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份印着古朴校徽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我的也到了!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这下可以安心享受剩下的假期了。”
周予安的回复极其简单,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同样是那个紫色的、带有立体纸雕校门的A大录取通知书。
沈听澜顺手也拍了一张自己的通知书发到群里。
张翊立刻发来一连串放烟花的表情包:“好家伙,两份A大,一份政法,一份师范。咱们这四人小组简直是南临一中今年的金字招牌啊!不行,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得出去好好疯一把!今晚南临南湖游乐园有夏日夜场活动,听说有烟花秀和花车巡游,咱们必须去!”
林枝回复:“好啊!我这一个月在家里不是吃就是睡,都快发霉了。正好去活动活动筋骨。”
沈听澜看着群里的提议。高中三年,她去过最多的地方除了学校就是图书馆,游乐园这种充满喧嚣和刺激的地方,对她来说极其陌生。但看着那张静静躺在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她忽然觉得,在这个没有压力的夏天,尝试一些不一样的日常,也是一种很好的体验。
她敲下键盘:“好,晚上见。”
晚上七点半,南湖游乐园的正门口。
夜幕刚刚降临,但整个游乐园已经被成千上万盏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点亮,仿佛一座漂浮在城市边缘的梦幻岛。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焦糖香气和烤肠的孜然味。
四个人在巨大的音乐喷泉旁汇合。
张翊今天穿了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手里举着两个比脸还大的彩色,大老远就朝他们挥手。林枝穿了一条清新的浅蓝色背带裙,背着一个帆布包,笑得眉眼弯弯。周予安则依然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打扮,白t恤配浅色休闲裤。
“给,甜度超标的!”张翊把其中一个粉色的塞进沈听澜手里,另一个递给林枝。
沈听澜耳朵里塞着柔软的海绵耳塞,虽然听不见游乐园里震耳欲聋的动感音乐和过山车上游客的尖叫声,但眼前这五彩斑斓的光影、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朋友们脸上毫无防备的笑容,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极其浓烈的快乐氛围。
“咱们先去玩什么?过山车?海盗船?还是大摆锤?”张翊摩拳擦掌,指着远处那些在夜空中翻滚的庞大机械。
林枝立刻摆手,退后了两步:“打住!我吃得太饱了,玩那些我怕把晚饭吐出来。咱们能不能玩点温和的?比如旋转木马或者碰碰车?”
张翊一脸嫌弃:“林枝你也太没有冒险精神了,来游乐园不玩点刺激的,那和逛公园有什么区别!”
最后,在四个人的投票表决下,他们折中选择了一个既有参与感又不会太晕的项目:大型碰碰车。
走进碰碰车场地,坐进那辆红色的小车里,沈听澜握住方向盘,脚踩下油门的瞬间,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虽然听不见车子碰撞时的“砰砰”巨响,但每一次撞击带来的剧烈震动,都通过方向盘和座椅真切地传导到她的身体里。张翊像个疯子一样,开着一辆蓝色的车满场追着林枝撞,林枝被撞得在座位上东倒西歪,一边笑一边拼命打方向盘反击。
周予安的车技倒是和他的做题风格一样,极其稳健,总能在夹缝中找到最优路线,巧妙地避开大部分的撞击,顺便还能在关键时刻从侧面“偷袭”一下张翊。
沈听澜看着这混乱又欢乐的场面,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也加入了混战,看准张翊倒车的空档,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头狠狠地撞在了张翊的车侧面,震得张翊在座位上夸张地弹了一下。
从碰碰车场地出来,四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他们顺着游乐园的主干道慢悠悠地逛着。路过射击摊位时,张翊非要大显身手,结果花了一百块钱,只打中了一个巴掌大的丑陋毛绒青蛙,被林枝无情地嘲笑了一路。
路过冰淇淋车,周予安去排队买了几支脆皮甜筒。冰凉的雪糕融化在嘴里,驱散了夏夜的最后一点燥热。
晚上九点半,游乐园里响起了烟花秀即将开始的广播提示。
“走走走,去摩天轮!那是看烟花视野最好的地方!”张翊看了看手表,指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闪烁着蓝色灯光的摩天轮喊道。
他们运气很好,赶在排队的人流高峰前坐进了一个全透明的观景座舱。
座舱的门缓缓关上,将外面的喧闹隔绝了一大半。摩天轮的齿轮平稳地转动,带着他们一点一点地离开地面,向着这座城市的夜空攀升。
随着高度的增加,整个游乐园的灯火逐渐变小,变成了地面上的一块块彩色斑块。而更远处的南临市,也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们脚下缓缓展开。
沈听澜靠在玻璃窗上,往下俯瞰。
城市的马路上,车灯连成了一条条流动的金色光带;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白光。这纵横交错的街道和明暗闪烁的灯火,在她的眼里,渐渐幻化成了一块巨大无比的印制电路板。
那些楼宇就像是底板上的电容和芯片,那些街道就像是铜箔走线,而那些穿梭的车流,就是在这套宏大系统里奔流不息的电子。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深蓝色软抄本,拔出中性笔,在纸上写下这段奇妙的联想,然后递给坐在对面的周予安。
周予安看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城市夜景,嘴角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他拿起笔,在下面回复道:“职业病犯了。不过你说得对,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在某种底层逻辑上总是惊人地相似。很快,我们就要去bJ,去见识比这更复杂的‘电路板’了。”
张翊凑过来,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内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口型说道:“你们俩够了啊!在这浪漫的摩天轮上,看着这么美的夜景,你们居然在讨论电路板?能不能有点十八岁年轻人的朝气!”
林枝笑着拍了拍张翊的肩膀,然后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眼神里透出一种对未来的憧憬。
“真快啊。”林枝用很慢的口型对大家说,“感觉昨天我们还在七班的教室里疯狂地刷着模拟卷,为了多考一分而急得掉头发。今天,我们手里就已经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坐在这里看夜景了。过完这个月,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
张翊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啊。以后我去了政法大学,肯定要背那些厚厚的法律条文。林枝去当老师,老周和听澜去搞那些高深的科学研究。”张翊顿了顿,举起手里的半瓶矿泉水,“不过,不管去哪,咱们四个人的革命友谊不能断!等放寒假了,必须重新回南临市聚餐!”
“那是当然的。”林枝举起自己手里的柠檬茶。
周予安也拿起了自己的白开水。
沈听澜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拿起那支中性笔,用笔管代替水杯,轻轻地和他们三个人的塑料瓶碰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
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摩天轮不远处的夜空中猛然炸开。紧接着,红色、紫色、绿色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升空,将整个座舱照得五彩斑斓。
沈听澜虽然听不见烟花爆炸的轰鸣,但她能真切地感受到玻璃窗传来的极其微小的震动,能看到夜空被瞬间照亮的绚烂。
烟花的光芒映照在四个人的脸上。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没有恐惧,只有属于十八岁的、一往无前的勇敢。
摩天轮缓缓转过了最高点,开始平稳地向下降落。
但属于他们的旅程,才刚刚从这个夏夜起航。几天后,他们将各自拉着装满行李的行李箱,坐上开往不同城市的高铁。而在那片更加广阔、更加复杂的旷野里,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故障和阻碍,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最坚韧的逻辑和最纯粹的专注,去重新焊好自己的人生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