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角的红色倒计时,像是一把高高悬起的铡刀,无情地劈开了“20”这个大关,定格在极其刺眼的“19”上。
不到二十天了。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氧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连平时最爱在走廊里打闹的男生们,现在也全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死死地钉在座位上。课桌上的复习资料堆得像一堵墙,将每个人的脸都掩埋在阴影里。
空气中混杂着清凉油、浓茶、劣质咖啡和汗水发酵的味道。每个人都在这台名为“高考”的绞肉机里,经受着最后的、最惨烈的压榨。
下午第三节课,是理综全真模拟限时训练。
一百五十分钟,三百四十分的超大题量(南临市所在省份的理综满分为三百分,但模拟卷通常会加大难度和题量),这是一场对脑力、眼力和体力的极限透支。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生理与心理的双重酷刑。
她的头上,依然死死地扣着那副深灰色的工业级防噪音耳罩。
在这个三十多度、只有几台破风扇“吱呀”乱转的教室里,这副重型铠甲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汗蒸房。耳罩边缘厚实的人造革垫圈紧紧贴着她的脸颊和耳后,汗水早就浸透了里面的隔音海绵。
又闷,又热,又痒。
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耳廓,那种粘腻的刺挠感顺着神经末梢一阵阵地往上窜,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断。但她不敢摘下来,哪怕是掀开一条缝都不行。因为一旦摘下,教室里那种因为极度焦虑而产生的急促翻卷子声、笔尖极其用力地戳在纸面上的沙沙声,甚至前排同学因为做不出题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全都会被她受损的听觉神经捕捉,然后放大成足以让她头晕目眩的电钻声。
她只能把自己锁死在这个又闷又热的绝对真空里。
距离理综考试结束,只剩下最后的四十分钟。
沈听澜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试卷的倒数第二页,那是一道极其变态的生物遗传推断大题。
题干长达半页纸,不仅涉及伴性遗传,还极其阴险地套嵌了致死基因和交叉互换的突变条件。沈听澜在草稿纸上画了整整三个世代的遗传图谱,但每一次推导到子二代的表型比例时,数据总是对不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绝对的无声中,沈听澜的大脑开始因为高温缺氧和过度用眼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危险的迟钝。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握着中性笔的右手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已经泛白。她强迫自己重新看一遍题干,但视网膜上却开始出现重影,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汉字像是一群蚂蚁,在白色的卷面上扭曲、爬行。
快想出来!快点想出来!
沈听澜在心里绝望地呐喊着。这道题足足有十二分,如果在这里卡死,后面的物理压轴大题就根本没有时间去强拆了。理综的满分是三百,周予安给她定下的死命令是两百九十五分,她连一分的容错率都没有。
就在她急得眼底都泛起了红血丝,甚至想用笔尖去扎大腿来强迫自己清醒的瞬间。
“啪嗒。”
一本黑色的硬抄本,带着极其凌厉的破空之势,从斜前方直接砸在了她的遗传大题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些让她陷入死局的文字。
沈听澜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斜前方的周予安没有回头。他的脊背挺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左手正极其平稳地翻过一张物理试卷,右手连停顿都没有,继续在答题卡上飞速地写着。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手指翻开了那个黑皮本。
她以为周予安看穿了她的困境,会像往常一样,用他那变态的理科大脑,给她画出一个极其清晰的遗传逻辑图。
但是,没有。
本子的最新一页上,没有画任何图谱,也没有写任何解题步骤。
只有几行字。字迹极其狂草、极其用力,甚至穿透了纸背,带着一种在战场上发号施令般的不容置疑的残忍:
“你在这道十二分的生物题上,已经浪费了整整八分钟。”
“你的视线在同一个区域来回扫视的频率越来越乱,你的呼吸节奏已经全盘崩溃。你现在不是在解题,你是在跟自己的偏执赌气。”
“听着,高考的考场上没有完美主义,只有冷血的得分机器。看不透的陷阱,就是出题人给你挖的坟墓。”
“立刻停笔。断尾求生。把这十二分扔掉,翻过这页,去拿物理压轴题的那二十分。这是命令,马上翻页!”
沈听澜死死地盯着“断尾求生”那四个字。
在这个闷热到让人快要发疯的下午,这几行没有带任何物理公式的文字,就像是一桶夹杂着冰块的冷水,兜头浇在了她快要沸腾的脑皮层上。
她被骂醒了。
是啊,她太贪心了,也太傲慢了。她以为自己戴上这副隔音铠甲,把自己逼成一台视觉机器,就能碾压卷面上的所有障碍。但她忘了,在一百五十分钟的极限压榨下,学会放弃,学会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利益,才是高考这座绞肉机里最核心的生存法则。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沈听澜极其果断地将那张写满了一半错误推导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直接将理综试卷翻到了最后一页。
视线瞬间锁定物理压轴大题。
没有了刚才那种在泥沼里越陷越深的焦躁感,抛弃了那十二分的包袱后,她的大脑就像是卸下了重载的跑车,再次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运转速度。
空间磁场、粒子偏转、临界条件碰撞……
她的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极其流畅且充满杀气的线条。
“叮铃铃——”
下课铃声打响。
虽然沈听澜听不见声音,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教室里那种集体如释重负的震动感。前面的张翊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吧唧”一声趴在了桌子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老许在讲台上喊着收卷。
沈听澜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她看了一眼卷子,物理压轴题全部强拆完毕,除了那道被她战略性放弃的生物遗传题,其余部分她有着绝对拿满分的自信。
试卷被收走后,教室里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惨烈的哀嚎。
“要死要死要死……这次的理综是谁出的题啊?变态吧!我化学大题根本没做完!”张翊趴在桌子上,用脸滚着桌面,声音里透着真切的绝望。
林枝也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脸色煞白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瓶早就被攥得温热的矿泉水,连拧开瓶盖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有十九天……”林枝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声音发颤,“听澜,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答题卡没涂完。”
沈听澜看着周围这些被高压折磨得几近崩溃的朋友,心里泛起一阵极其酸涩的共鸣。
她伸出手,想要将头上的工业耳罩摘下来透透气。
就在她的手刚碰到耳罩边缘的时候,一个极其冰冷的东西,突然从前面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沈听澜被冰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定睛一看,是张翊。
张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手里拿着一瓶从校园超市冰柜里抢来的、瓶身上还结着一层厚厚白霜的冰镇矿泉水。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而是用一种极其少见的、认真的眼神看着沈听澜,把那瓶冰水硬生生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然后,张翊指了指她头上那个巨大的深灰色耳罩,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扇风”和“擦汗”的动作。
沈听澜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说:戴着这玩意儿热坏了吧,赶紧用冰水降降温。
沈听澜握着那瓶冰镇矿泉水。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瞬间传导到全身,那种因为长时间捂在耳罩里而产生的恶心和眩晕感,被这股极其粗暴的物理冷意压制了下去。
她没有摘下耳罩,而是将那瓶冰水贴在了自己滚烫的额头上。
真凉快啊。
在这个连呼吸都觉得粘稠的高三夏日,这瓶带着白霜的矿泉水,简直就是续命的仙丹。
她朝着张翊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牵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就在这时,前面的周予安转过了身。
他看了一眼沈听澜额头上的冰水,又看了一眼她那苍白却透着几分轻松的脸色。
周予安没有说话,而是极其自然地将那个黑皮本再次推了过来。
沈听澜放下冰水,翻开本子。
这回,上面不再是冷酷的命令,而是一段极其平稳的、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独有的战后复盘:
“最后那道生物题,是今年某高校自主招生的变态原题,难度远超高考大纲,全班能做出来的绝对不超过三个人。”
“你放弃它是对的。在考场上,认输并不是懦弱,而是为了保全主力的战略性撤退。理综是一场统筹学游戏,算力固然重要,但理智的取舍才是决定你能否站上金字塔尖的核心。”
“今天你做得很好。你的理智没有被焦躁吞噬。”
在这段话的最后,周予安用极其锐利的笔锋,写下了最后一句:
“还有十九天。保持这个温度,保持这种冷血。高考的卷子,不相信眼泪,只认这股狠劲。”
沈听澜看着那句“保持这种冷血”,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冰镇矿泉水。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南临市的夕阳正像血一样染红了半边天,校园里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吼着(虽然她听不见)。
十九天。
倒计时的数字正在以一种极其残忍的速度缩小。但沈听澜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她知道,前方的战场上,将会有极其密集的火力网和深不见底的陷阱。但她已经在这个极其压抑的结界里,练就了最冷酷的断尾求生术,也拥有了最坚不可摧的逻辑后盾。
她拔出笔,在黑皮本上周予安的那段话下面,极其干脆地写下了两个字:
“收到。”
在这个没有退路的高三夏天,所有的软弱、恐慌和汗水,都将被他们亲手熔炼成考场上最锋利的刀刃。不管这台绞肉机转得有多快,她都会戴着这副沉重的铠甲,一步一步地,碾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