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晨
走廊里全是匆忙的脚步声,教室里弥漫着肉包子、豆浆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七班的后排,几个男生正挤在一起疯狂地抄着周末的数学卷子,纸张翻得哗啦作响。
但在靠窗的那个角落,气氛却有些异样的安静。
张翊今天出奇地老实。他平时最喜欢把那双大长腿伸到过道里绊人,今天却规规矩矩地收在课桌底下。他时不时地咬着纯牛奶的吸管,回头往教室后门看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前面的周予安:“老周,听澜今天真来啊?她那耳朵……受得了咱们班早读这动静吗?”
周予安正低头刷着一套理综选择题,黑色的中性笔在选项上极其干脆地画着勾。
“她说了来,就会来。”周予安头也没抬,语气很平淡,但翻卷子的动作却比平时重了一点,“把你左边的书包往里踢踢,别挡道。”
坐在隔壁组的林枝更是连语文书都没拿出来。她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封的黄瓜味薯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门,紧张得像是在等一个马上要上战场的伤员。
七点十二分。
教室后门被推开了,发出一声老旧合页特有的“吱呀”声。
沈听澜出现在门口。她依然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脸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随着她的出现,七班后排抄作业的声音极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沈听澜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因为病假缺席了两天,她对声音的敏感度似乎又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异。走廊里的喧哗和教室里的拖椅声,像是一把把钝锯子,正在拉扯着她脆弱的前庭神经。
她快步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好。
“啪嗒。”
一张粉色的便利贴连带着那包黄瓜味薯片,从隔壁组推了过来。
林枝趴在桌子上,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却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便利贴上写着:
“欢迎归队,同桌。去省城复查结果怎么样?耳朵还疼吗?”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她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没有先拿课本,而是从书包的最深处,极其费力地掏出了一个庞然大物,重重地放在了课桌上。
“卧槽……”坐在前面的张翊没忍住,极其小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副极其硕大、笨重的深灰色工业防噪音耳罩。两个巨大的工程塑料半球,宽大的黑色人造革头梁,厚实到夸张的隔音海绵。这东西,一般只有在马路上拿电钻打孔的工人,或者飞机场指挥飞机降落的地勤才会戴。
它粗糙、丑陋,透着一股与高中教室格格不入的工业废土气息。
沈听澜拿起笔,在林枝的便利贴上飞快地回复:
“听力彻底坏了。医生说不能再受噪音刺激,不然会眩晕呕吐。这是电焊工人同款,隔音35分贝以上。”
写完,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这东西夹得脑袋太疼了,我平时自习不戴,只在早读、课间或者班里最吵的时候戴。谢了你的薯片。”
林枝看着这段话,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找英语书。
七点十五分,早读铃响。
班主任老许夹着教案走进了教室。他把教案重重地往讲桌上一拍:“都看什么看!黑板上的倒计时瞎啦?还有八十八天!给我扯开嗓子背!”
“帝高阳之苗裔兮——”
几十个人同时扯着嗓子吼叫的声音,在封闭的教室里瞬间炸开。这种级别的声浪,对于正常人来说只是吵闹,但对于正处于重振现象期的沈听澜来说,就是一场毫无防备的物理爆破。
那一瞬间,沈听澜的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抓起桌上那副巨大的工业耳罩,极其果断地、用力地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砰。”
就像是两扇厚重的防空洞大门被重重关上。
整个世界,在耳罩贴合脸颊的瞬间,被极其粗暴地一刀切断。
震耳欲聋的早读声消失了,窗外的风声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个绝对安静的真空舱,只剩下右耳深处那点微弱的、可以忍受的病理性白噪音。
沈听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浊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视野的余光里,那个熟悉的黑色硬抄本,带着一阵微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头。斜前方的周予安依然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转过身来看一眼她戴着那个像外星人头盔一样丑陋的耳罩的样子。
沈听澜翻开黑皮本的最新一页。
纸面上,是昨天他在晚自习上记录的几道电磁场易错题。而在这些错题的最上面,用黑笔写着两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锋利:
“右边的头梁卡扣松了一格,耳罩偏了。自己按紧,不然漏音还是会引起头痛。”
“然后,翻开生物必修三。今天早读把神经递质那一章的图默写下来。现在,进入你的真空舱,别东张西望。”
沈听澜看着这两行字,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的塑料头梁,果然右边松了一点。她用力往下按了按,“咔哒”一声,巨大的隔音海绵彻底严丝合缝地贴紧了她的脸颊。
她突然明白周予安为什么不回头了。
他不需要回头确认她的狼狈,也不需要用眼神给她什么“坚强点”的廉价安慰。他只用这种最实际的指令告诉她:铠甲穿好了?那就拿起笔,继续干活。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生物课本,双眼死死地盯住了那些复杂的细胞结构。
四十分钟后,早读下课的铃声(虽然她听不见,但她看到了前面同学放下书的动作)终于带来了一丝喘息。
老许走到后排,敲了敲沈听澜的桌子,朝门外指了指。
沈听澜看了一眼周围,班里虽然还在吵闹,但已经没有早读时那种如同轰炸般的声浪了。她伸手摘下那副夹得她下颌骨隐隐作痛的工业耳罩,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副普通的橙色3m隔音海绵耳塞,熟练地捏瘪、塞进耳道,作为基础的隔音缓冲。
她跟着老许走到走廊上。
面对面站着,沈听澜很平静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巴掌大的记事本和一支笔,递给老许。
“许老师,我的听力现在连您说话的音量都分辨不了了。您有什么话,就写在这上面吧。”她的声音因为听不见自己说话的音量,显得有些机械、平直,但眼神很坦荡。
老许接过笔,在纸上唰唰写道:
“你的听力残疾证明和免考申请,学校周日加班给你报到省教育考试院了。特事特办,已经批下来了。以后的英语考试,你不用再考听力,英语总分直接按你的笔试成绩乘以1.25来折算。”
沈听澜看着这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三十分的“盲盒”,那足以把她逼疯的残缺选项,终于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滚蛋了。
她拿过笔,在下面郑重地写道:
“谢谢您,许老师。我还有个请求。以后上课,我能不能不抬头看黑板了?我现在的耳朵彻底废了,所有的信息都只能靠眼睛,眼睛太累了。我想把眼力全省下来,只看卷子和笔记。”
在传统高中,上课不看黑板绝对是挑战老师权威的事。
但老许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女孩,眼底没有半点犹豫。他拿过笔,在纸上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一个大字:
“准!”
写完,老许伸手,在沈听澜瘦弱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两下。那是男人之间常有的一种鼓励方式,透着无声的托付。
沈听澜收起记事本,朝着老许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回到教室。刚在座位上坐稳,周予安的黑皮本就再次传了过来。
在早读任务的下方,多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物理动量大题,旁边写着一行字:
“刚才老许叫你出去,免考批下来了?”
沈听澜拿起笔,在下面回复:“嗯。以后英语就靠笔试折算了。“
几秒钟后,本子传了回来。周予安的字迹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狂妄:
“很好。既然最大的短板切掉了,那从今天开始,理综目标上调,锁定290分。把这道动量题解了,五分钟后我检查。”
沈听澜盯着“290”那个极其恐怖的分数,没有丝毫的畏惧。她嘴角一弯,极其干脆地在旁边写下了一个字:
“干。”
在这个高三的残酷春天里,沈听澜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
那副丑陋沉重的工业耳罩,是她用来抵御“轰炸机”般极端噪音的重型铠甲;而那副普通的橙色耳塞,则是她日常防备流弹的内衬。
她将所有的软弱和恐慌,都锁死在了那层绝对的物理真空之外。现在,她只是一台纯粹为了逻辑和分数而运转的机器,在周予安的黑皮本引航下,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