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开始前,周予安没急着回到刚才的位置。
他先低头看了眼稿子,又抬头看她,问得很随意:“你平时看别人说话,站哪边会舒服一点?”
沈听澜愣了一下。
她先没明白,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看口型习惯从哪个角度看。
“左边。”她声音有点小,“左边会清楚一点。”
周予安点了点头,往她左前方挪了半步。
“那就这么来。”
说完,他像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低头把稿子捋平了。可沈听澜还是觉得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人特别照顾的局促,反而像一直悬着的什么东西,突然被人顺手托了一下。
连廊里风不小。
楼下操场还有人打球,球落地的闷响一下一下往上窜。晚自习还没开始,远处教室亮了灯,能听见桌椅拖动的声音和几句模糊的说话声。可他们站着的这一小段偏偏空着,风穿过去,带着一点傍晚的凉。
“从刚才那句接。”周予安说。
沈听澜低头盯着稿子。
“下面,有请高三学生代表发言——”
念到一半,她又慢了。
不是忘了,是脑子一下乱了。她越想接得自然,越会先去想别的——是不是声音太轻了,是不是刚才那句尾音又虚了,是不是听起来特别不像那么回事。人一分神,后面的字就像忽然变多了,堵在一块儿。
周予安没催她。
等她把后半句磕磕绊绊接完,他才说:“再来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点。
至少她没有刚开口就慌。
周予安把每个交接句都说得更慢一点,也更清楚一点。句尾会留出一小截空,不多,但刚好够她把下一句接上。沈听澜起初还是习惯性地死盯着稿子,念着念着,目光却会下意识抬起来,看他一眼,再落回纸上。
中间还是卡了两次。
可没像刚才那样,一卡就整段都塌。
念完那一小段,沈听澜自己都愣了愣。
“是不是没刚才那么吓人了?”周予安问。
她低头看着稿纸,小声说:“因为你说得慢。”
“那别人说得快怎么办?”
一句话,又把她问住了。
她皱起眉,原本到嘴边那句“那我就不行了”还没出来,周予安已经把笔递给她了。
“你得自己给自己留个台阶。”
他把稿纸摊在栏杆上,低头在几行字旁边画记号。圆圈、箭头、横线,简单得过头,可他一边画一边说,沈听澜很快就听懂了。
“圈起来的是你必须抓住的词。像‘下面’、‘有请’、‘教师代表’,这些你先抓到,后面就不会一下乱掉。”
他又在旁边画了个箭头。
“这个是提醒你,听到这里,脑子里就要准备接了,不是等别人全说完你才开始反应。”
最后两处,他用横线轻轻压了一下。
“这里就算没听全,也能顺着往下带。主持不是听写,没必要跟一个字较劲。”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几笔,忽然想起前几天他给自己补数学题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是把整页过程扔给她,让她自己看。
而是会很快把她最容易漏掉的地方圈出来,告诉她哪一步先别管,哪一步绝对不能丢。
那种感觉不是普通的“帮忙”。
更像是,他真的在想办法,让她跟得上。
“试试。”周予安把稿子还给她。
这一次,沈听澜先看记号,再开口。
居然真的顺了很多。
读到第二段的时候,她本来最容易卡在“下面有请高三教师代表发言”这句,可箭头一落进眼里,脑子竟然先反应过来了。她几乎没低头,就把那句接了出去。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怔住了。
周予安提醒她:“刚才那句你没看稿。”
“我知道。”她眼睛亮了一点,“我记住了。”
这个点的天色正往下沉。
夕阳还剩最后一点边,从连廊外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比平时亮。周予安看了她两秒,也笑了:“那就说明这法子有用。”
练到这里,沈听澜心里那句“我肯定不行”,已经没一开始那么笃定了。
她还是紧张,也还是能想到自己真站到礼堂台上时,手心会怎么出汗,腿会不会发软。可至少现在,她第一次不再觉得这件事连试都没必要试。
“还有个问题。”周予安忽然说。
“什么?”
“你声音太收了。”
沈听澜耳根一下就热了:“很明显吗?”
“明显。”周予安说得一点面子没给她留,“你一紧张,声音就往回缩。像怕说重了,会打扰到别人。”
这句说得太准,准得她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她从小就是这样。说话不大声,问问题之前会先看别人是不是忙,借支笔都得多犹豫两秒。后来听力出了问题,她更怕自己一句没接上,会让别人多等,于是声音也跟着一块往里缩,好像轻一点,就能少麻烦别人一点。
“主持不行。”周予安拿稿子轻轻敲了一下她手背,“你得让别人知道,现在轮到你说话了。”
沈听澜低头“嗯”了一声,还是没完全放开。
周予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连廊另一头,站住了。
“现在把我当礼堂最后一排。”
沈听澜愣了:“什么?”
“对着我说。”他说,“别念给稿子听,先把声音送过来。”
“送过来”这个说法有点怪,但她一下就听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低头看稿,把开场白念了一遍。声音还是轻,刚出去就散掉了一半。
周予安没笑,也没说什么“再大点”的空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你不是在求别人听见。你是在告诉别人——现在轮到你了。”
那一瞬间,沈听澜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
她总觉得自己一开口,就是打扰,就是麻烦别人停下来听她说话。可原来,也可以不是“求”,而是“告诉”。
她抬起头,这次没再死盯稿子,而是先看向周予安,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下午好——”
声音还是不算大,但没再发虚,尾音也没缩回去。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周予安点头:“对,就是这样。”
风从连廊两头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稿纸边角也跟着发抖。沈听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写满记号的稿子,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兴奋。
也不是一下子松了口气。
更像是,她第一次没那么确定地觉得自己不行了。
以前别人安慰她,总是那几句:你可以,没事,试试呗。
不是不好,只是太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没了,根本压不住她心里那点慌。
可周予安不是。
他没有把“你可以”直接扔给她,也没有站在边上看她自己跟自己较劲。他就是站在这里,一句一句,一遍一遍,把她最怕的地方拆开,让她先把眼前这一小步走过去。
“再来一遍。”他说。
这次沈听澜没有立刻低头。
她先看了他一眼,才重新开口。
“下面有请高三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下面有请全体同学起立,奏唱校歌——”
“下面有请高三教师代表发言——”
一句一句,虽然还算不上多自然,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每说一句都像踩在悬崖边。
练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有多怕。
等最后一遍念完,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楼下有人喊着去吃饭,声音远远传上来。周予安把她手里的稿子抽过去,看了眼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圈和箭头,问她:“现在还觉得自己肯定不行吗?”
沈听澜低头盯着那几个被圈起来的词,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没那么肯定了。”
周予安笑了:“那就够了。”
“够了吗?”
“当然。”他说,“你原来连试都不想试。现在都练到第四遍了。”
沈听澜被他说得也有点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周予安已经把稿子卷起来递回她手里:“回去吧。再晚礼堂真锁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
连廊灯有点旧,照在人身上不算亮,影子倒拖得很长。走到拐角的时候,沈听澜忽然停下,叫了他一声:“周予安。”
“嗯?”
“谢谢。”
她说得很认真。
不是谢他借她笔,也不是谢他陪她练主持稿。她谢的是更前面的那些东西——是他没有嫌她慢,没有嫌她反复,也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你可以啊”来敷衍她。
周予安看了她两秒,语气很平:“谢什么。”
“谢你陪我练。”
“我又不是白陪。”他说。
沈听澜愣了:“什么?”
“你后面要是真主持顺了,我也有面子。”
他一本正经,说得跟真事似的。
沈听澜先是怔了一下,接着没忍住,真的笑出了声。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把她笑声吹得很轻。周予安看着她,也弯了下嘴角,可那点笑意很快又压回去了。
下楼的时候,教学楼已经慢慢热闹起来。有人抱着作业往办公室跑,有人端着水杯往教室冲。那些声音一层层往上翻,落进沈听澜耳朵里,还是有些地方会糊,会散。
可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再听见那些模模糊糊的动静时,心里不再只剩下慌。
因为她突然有点明白了。
有些事情,她确实做不到像别人那样一上手就顺。
可这不等于她做不到。
她只是需要别人说慢一点,站近一点,或者陪她多练一遍。
而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愿意陪她多练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