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李老师把一张补充通知拿进了班里。
“明天去一中南校区的人,放学前来我这儿拿确认单。”她站在讲台边,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地址、时间、带什么证件都在上面。别迟到,别到门口了才说身份证没带。”
说完,她往后排看了一眼。
“沈听澜,记得来拿。”
沈听澜点了下头。
班里大多数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写题。张翊倒是憋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一中南校区是不是挺远?”
“打车二十分钟,公交半小时。”林枝头都没抬,“你问这个干吗,又不是你去。”
“我关心同学不行吗?”
“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明天要不要补化学作业。”
教室里低低笑了一阵。
沈听澜也弯了下嘴角,可笑意没停多久就散了。她知道自己真正发愁的不是学校远不远。她手机里有地图,通知单上也有地址,真要去,不至于找不到。
她怕的是明天到了那边,老师站在她面前,把规则一句一句说完以后,她要自己再重复一遍。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放学前,她去办公室拿了确认单。纸很薄,最下面那一行字却很扎眼——
考生须在进场前复述开始指令及注意事项,确认无误后方可开始。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色有点灰,像是快下雨。她刚走到后门口,周予安就抬头看了她一眼。
“拿到了?”
“嗯。”
她把确认单递过去。
周予安扫了一遍,目光也停在最后那一行上。过了两秒,他把纸还给她:“你怕这个?”
沈听澜没嘴硬,点了下头。
“我不是怕记不住。”她低声说,“我是怕到时候站在那儿,脑子一空,又只会点头。”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难堪。
可周予安没笑,也没来一句“不会的”。他只是把笔放下,问她:“老师大概会说哪几句?”
“开始前会确认规则,”她想了想,“还有听见提示再开口、没听清要当场说、录音开始以后别抢答……”
“那就现在说一遍。”
沈听澜一怔:“现在?”
“嗯。”周予安看了眼教室,班里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人不是在收卷子,就是在埋头补题,没人往这边看,“你又不是不会,是一紧张就想往后缩。那就先把最容易缩回去的地方过一遍。”
他说得太自然了,像这不是多郑重的事,只是晚自习前顺手补一题。
沈听澜攥着确认单,喉咙却还是轻轻紧了一下。
前排有个女生起身去接水,张翊在后排小声骂一道物理题。教室里是再普通不过的傍晚,灯刚亮,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来。
周予安把椅子往后拉了半步,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压得很平:“来,我说,你复述。”
他这句话一出来,沈听澜心口反而没那么慌了。
因为他不是在哄她,也不是在替她紧张。他只是把那件她已经怕了半天的事,提前拎出来,让它先落地。
“第一句,”他说得很慢,“听见开始提示后,再开口作答。”
沈听澜张了张嘴,起初声音还有点轻:“听见开始提示后,再开口作答。”
“第二句,没听清规则,要当场说。”
“没听清规则,要当场说。”
“第三句,不要用点头代替回答。”
她一顿。
这句太像说给她听的了。
周予安看着她,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一点没变:“重复。”
沈听澜耳根微微发热,却还是老老实实说了一遍:“不要用点头代替回答。”
说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几句话有多难,而是因为真的说出口以后,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最怕的,不是那几句规则本身。
她怕的是一站到陌生老师面前,就先觉得自己麻烦。
“再来一遍。”周予安说。
第二遍时,她声音明显比刚才稳了一点。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张翊终于从后排探出头来,一脸莫名其妙:“你俩在这儿背什么暗号呢?”
林枝抬手就把他的脑袋按了回去:“闭嘴。”
教室里那点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被他们这一打岔,反倒一下松了。
沈听澜也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周予安看见了,才把椅子重新转回去,低声说:“明天到了那边,老师要是说快了,你就让他再说一遍。”
“嗯。”
“别光点头。”
“……知道了。”
“真知道了?”
沈听澜看着他,过了两秒,忽然很轻地回了一句:“老师,您再说一遍。”
这句话一出口,周予安先是一顿,随即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可落在傍晚的灯光里,偏偏让人心口发烫。
“行。”他说,“这回像样了。”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像真要下雨了。教室里还剩零零散散几个人,谁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故意看过来,也没有谁把这件事当成什么特别的场面。
一切都很普通。
可沈听澜坐在那里,握着那张确认单,心里却忽然比刚才安静了一点。
她本来以为,自己最怕的是明天那个陌生学校。
现在才发现,她真正怕的,从来都不是路远,也不是地方生。
她怕的是到了那一刻,自己又习惯性地把话咽回去,又变得胆怯。
可刚才那几句说完以后,她忽然觉得,也许明天站到那边的时候,她至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一句“我没听清”都说不出口了。
周六早上,天阴得很低。
校门口停着一辆学校租来的小面包车,英语组的陈老师拿着名单站在车门边,一个个点人。去一中南校区做考前确认的不只沈听澜,还有两个别班的学生,一个近视度数太高,要提前试座位;一个前阵子手腕伤了,得看答题时怎么摆手才不费劲。
人不多,气氛也不算紧。
可沈听澜上车的时候,手心还是有点潮。
她昨晚把确认单看了三遍,最下面那行“须当场复述确认”几乎快印进脑子里了。睡到半夜,她甚至梦见自己站在陌生老师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一直点头。
车开出去没多久,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周予安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别急,听不清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