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七班的黑板旁边多了一张表。
不是作业登记,也不是值日轮换。是一张浅黄色的摸底表,最上面印着几个很醒目的字——高考志愿意向统计。
教室里难得比平时更早热闹起来。
“你想去哪儿?”
“先活到出分再说吧。”
“我妈昨天已经把学校名单给我列好了,像在给我挑坟。”
张翊抱着水杯从后门晃进来,看见那张表就开始嚷:“完了,离高考还没到,离人生被安排已经不远了。”
林枝翻了页书,头都没抬:“你先把数学及格安排明白。”
笑声一片。
沈听澜站在座位边,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表,心口却很轻地沉了下去。
她昨晚几乎一整夜都没睡实。闭上眼,是妈妈那句“高考后第二天就去”;睁开眼,又是周予安那句“后面的事,后面再想”。可人就是这样,越想不去想,越会被它追上来。
许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门,看见黑板旁边那张表,顺手点了点:“今天中午前先把意向写了,不用太细,城市和大方向先定一下。后面还会再改,别一个个跟上断头台似的。”
班里一片哀嚎。
“老师,能写‘看天意’吗?”
“能,”许老师头也不抬,“后面再加一句‘看你妈’。”
这话一落,教室里顿时笑开了。
沈听澜也跟着弯了下嘴角,可笑意很浅,很快就落了回去。她低头抽出表格,第一栏是姓名,第二栏是意向城市,第三栏是院校方向。纸很薄,边角有点卷,摸起来却像比平时的卷子更沉。
意向城市。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笔却迟迟没落下去。
以前不是没想过以后。她也想过大学、想过离家远一点的城市、想过图书馆和秋天很长的校园。可那时候的“以后”离现在还远,远得像一扇没真正推开的门,站在门外的人总能随便想一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门后面不只是一所学校,一座城市。还有医院、复查、挂号单、检查结果,还有那个被妈妈轻描淡写说出来的“高考后第二天”。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像别人那样,只凭喜欢去选一个地方。
“你不写?”
前面的椅子轻轻往后挪了一点。
周予安转过来,看了眼她那张还空着的表。
沈听澜低头,把笔帽慢慢拧开:“在想。”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根本没得选。”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轻。像只是顺口一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在心里已经压了一整晚。
周予安看了她一会儿,没立刻接话。
窗外的风把树影吹得晃来晃去,教室里背书声、翻纸声、桌椅偶尔相撞的轻响,全都绕着他们这张课桌过去了。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现在填的是意向,不是判决书。”
沈听澜没抬头。
“你先写你想去的。”他说,“别先替以后认输。”
她握着笔的手轻轻一顿。
这句话和昨天那句“后面的事,后面再想”有点像。都不是什么多会哄人的话,却偏偏能把她心里那团越缠越紧的东西,轻轻拨开一点。
上午第二节课后,班里人开始三三两两讨论起想去的城市。
有人想去北方,说冬天会下很大的雪;有人一门心思想去海边,理由是“高三都快憋死了,大学总得让我看看海”;还有人根本不管学校好坏,只盯着城市名字好不好听。
这些话落在教室里,像一片很轻的热闹。
年轻人的“以后”本来就该这样,带一点轻率,带一点想当然,带一点我先做梦、其他以后再说的劲儿。
沈听澜听着,却只觉得胸口发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表,终于在“意向城市”那一栏写了两个字——本地。
字写得很轻,像一碰就能擦掉。
可她写完以后,心里并没有松快一点,反而更堵了。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她最想去的地方。
这只是她现在最不敢写错的答案。
中午收表的时候,许老师站在讲台边一张张翻。翻到沈听澜那张时,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本地?”
沈听澜点头:“先这样写。”
许老师没说行不行,只把表放到一边,接着翻下一张。等翻到周予安那张时,他才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个,想好了?”
周予安应了一声:“差不多。”
沈听澜本来没打算看。
可那张表翻页的时候,最上面那一行字还是从她眼前很快地晃了一下——
南临。
不是本地,也不是省城。
是一座离这里不近不远、她以前在杂志和地图上看过很多次的南方城市。
她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却让人一下静下来。
许老师把表收好,敲了敲桌子:“今天只是摸底,回去跟家里再商量。别谁脑子一热写个天南海北,记住,只是一个统计而已,最后的分数才能决定一切。”
教室里笑成一片。
可沈听澜低着头,只觉得眼前那两个字怎么都散不掉。
南临。
她忽然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所谓未来,不是“以后可能会不一样”。
而是从现在开始,他们想去的方向,就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窗外开始起风。
风吹得玻璃一阵阵轻响,天色也比中午阴了点。沈听澜低头写卷子,笔下却总慢半拍。写到一半,前面忽然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
你今天为什么写本地?
字很熟,是周予安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提笔回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写南临?
纸条递过去以后,很久都没回来。
久到她以为周予安不会再答了,前面的椅子却很轻地往后一碰,新的纸条重新落到她手边。
因为我从高一就在想那儿。
沈听澜低头看着,指尖一点点收紧。
那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今天被一张表逼出来的选择。那是他很早很早以前,就替自己想好的路。
而她呢。
她写下“本地”的时候,甚至连自己到底想不想留在这里都不敢认真去想。
她盯着纸条,半天没动。
窗外风越来越大,吹得天色都发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她才在那张纸背面慢慢写下几个字:
我昨天才知道,高考后第二天,我要去省城。
写完以后,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纸条折起来,没有递出去。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怕。
怕他看见,
怕那句话一旦到了他手里,很多原本还能装作没那么快面对的东西,就会一下变得很真。
她把纸条压进了课本里。
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椅子拖地的声音一下子乱了起来。张翊在后排伸了个巨大的懒腰,像整个人都要散架了。林枝合上书,抬头扫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出她一下午都不太对,难得没说重话,只问了一句:“你今晚还去医院吗?”
沈听澜摇头:“不去。”
“那回去早点睡。”
“嗯。”
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前面的椅子一直没动。直到班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周予安才转过来,低头看了眼她还压在课本里的那张没递出去的纸条。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明天中午,许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沈听澜抬头:“为什么?”
“好像是志愿摸底的事。”周予安停了停,才补了一句,“你妈给他发消息了。”
那一刻,沈听澜心口忽然一沉。
她本来还以为,这张意向表上的“本地”至少能先替她挡一挡。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事情已经不是她想不想写、敢不敢写的问题了。
家里也在往前推。
学校也开始知道。
而她真正躲不过去的,不只是高考后的省城复查。
还有从这一刻起,她到底还能不能像别人一样,只为自己想去哪里而填一张志愿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