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听澜又去了实验楼。
这一回,三楼没了前一天那种人挤人的闷热。走廊很空,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拍在墙上。尽头那间小语音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门口放着一张临时写的纸——测试中,请勿打扰。
她站在门口,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昨天那句“等提示后再答”像还卡在耳朵里。明明只过了一天,可她一看到门、一闻到机房那股电脑发热的味道,手心就先开始冒汗。
“到了?”
李老师从里面探出头,今天没拿卷子,只抱着一本记录本。她看了眼沈听澜,语气比昨天缓和得多:“先进来吧,不急。”
屋里只有两个人。
李老师,和昨天那个管设备的男老师。
没有满教室的人,没有此起彼伏的拖椅子声,也没有别人戴耳机、试麦克风时乱糟糟的杂音。最前面那台电脑已经开好了,耳机放在桌上,线理得很顺,旁边还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沈听澜走进去,还是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先坐。”李老师说。
她拉开椅子,动作很轻。塑料椅腿在地面上蹭出一点细响,她下意识抬眼看了看李老师,像怕自己连这个动静都显得多余。可李老师只是低头翻记录本,像什么都没留意到。
设备老师把耳机拿起来,放到桌边:“今天不着急做题,先把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过一遍。你昨天不是没听清开始提示吗?那我们就从这里试。”
他说话的时候,故意站在她正前方,语速也放慢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
设备老师又说:“等会儿耳机里会先放提示音,再放开始提醒。你如果没听清,不要猜,也不要硬接,直接说一声。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照着复述。”
他说完,又慢慢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拉得比平时长一点,像怕她漏掉。
沈听澜听完,跟着复述了一遍。说到“不要猜”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心口轻轻一跳。像这句话不是老师说给她听的,而是她一直该说给自己听的。
设备老师这才把耳机递过去。
耳机压下来的那一下,她还是本能地绷了下背。可这次屋里太安静了,耳边除了很轻的电流声,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往里撞。她碰了碰耳后的助听器,把音量调到自己最舒服的位置,抬起头的时候,李老师正看着她。
“可以开始吗?”李老师问。
沈听澜吸了口气:“可以。”
第一遍放的是规则播报。
和昨天差不多的女声,清楚,平直,没有感情。她坐在那里,盯着屏幕右上角的字,一句一句往耳朵里接。前面几句还好,到后面语速快起来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皱了下眉。
不是完全没听见。
是有一小段,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轻轻掐断了。
她手指搭在桌沿,停了两秒,终于还是抬起头:“老师,最后一句……能不能再放一遍?”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说完以后,那一秒空下来的轻响。可李老师和设备老师谁都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设备老师只是点点头,低头在电脑上按了两下。
“当然可以。”
规则又播了一遍。
这一次,她听清了。
那个卡住她一下午的地方,其实只是短短一句——听到提示后再开口作答。
就这么几个字。
昨天她没听全,于是整个后半场都乱了。现在它被清清楚楚放到她耳朵里,她反而一瞬间有点说不出的难受。像一直勒在心口那根线,被人很轻地松了一下,原来并不是解不开,只是她昨天连开口都没有。
“明白了?”李老师问。
“嗯。”
“那再来一遍。”
这一回,屏幕上的倒计时往下跳时,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心口发空。她盯着右上角的小数字,耳边安安静静,直到提示音响起,停顿,红点亮起,她才开口。
第一句说出去的时候,声音还有点紧。
第二句就顺了。
第三句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答得多好,而是因为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挂着的那点慌,终于第一次没有在最开始那几秒里冲上来。
耳机里结束音响起时,她摘下耳机,手心还是一片潮。
李老师低头记了几笔,抬头看她:“这回呢?”
沈听澜想了想,认真说:“这回能分清了。不是耳机的问题……是我昨天有一段没听清,又不敢问。”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时,李老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像是在看一个考试时出错的学生,今天却像终于把问题看到了更深一点的地方。
“那以后就问。”李老师说。
“嗯。”
“别嫌麻烦,也别怕耽误别人。”她把记录本合上,语气不重,“你现在不问,等真坐进考场里再乱,麻烦更大。”
这话说得实在,连一点安慰人的花样都没有。
可沈听澜听完以后,反而比“没事”“别紧张”那种话更能落地。她低头看了看桌边那张白纸,忽然觉得自己昨天下午拼命往回咽的那句“我没听清”,好像也没那么难说。
设备老师又给她试了两次。
一次是提示音后立刻开始,一次是中间留了更明显的停顿。她都能接住。做完以后,设备老师把耳机摘下来,边收线边说:“学校这边会把你今天的问题写进去。简单说,就是得把开始提示和规则说明放清楚一点。你不是不会答,是前面那一下最容易漏。”
不是不会答。
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沈听澜心里忽然很轻地松了一下。
她一直怕的,从来不只是“听不见”。
她更怕的是,别人会把她看成一个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得单独拎出来照顾的人。可今天这句话至少告诉她——不是。
她只是有一小段地方,比别人更难一点。
从语音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亮得晃眼。
教学楼那边刚好下课,远远有一阵散开的喧闹声飘过来,风一吹又散了。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脚边一小块很亮的光,忽然有点发怔。
昨天她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丢脸,都是“完了,大家都听见了”。可今天重新把那几句规则过完以后,她却第一次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承认自己没听清,不会立刻把人压垮。
相反,很多乱七八糟的难堪,都是从“我明明没听清,却还要装作听见了”开始的。
“发什么呆?”
一道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她抬头,看见周予安站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的水。校服袖口卷到手腕,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像是刚从教学楼那边过来。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她昨晚其实想过,如果今天出来以后看见他,自己要说什么。说“还好”,说“这回没出错”,或者说“其实昨天是因为我自己没问”。可现在真看见他站在这里,那些话反而都散了。
周予安把水递给她:“怎么样?”
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小口,喉咙里那点干涩才慢慢退下去。
“我今天听见了。”她说。
“什么?”
“那句开始。”她看着手里的水瓶,声音很轻,“还有前面的规则。”
周予安没接话。
风从走廊里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过了两秒,他才问:“昨天你要是开口问了呢?”
沈听澜低头,指尖在瓶身上的水珠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可能就不会乱。”她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可我昨天还是怕。”
“怕什么?”
“怕别人看我。”她说,“也怕老师觉得我事多。”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难堪。可今天不一样了。经过刚才那一回,她忽然不想再把这些东西全都压回去,装作自己根本没想过。
周予安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可你今天说了。”
她抬头看他。
“而且说出来以后,也没怎么样。”他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很淡的一层。沈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多了不起的话。
而是因为他只是把最普通的事实说给她听,偏偏就让她一下明白了——对啊,也没怎么样。
没人笑她。
老师也没不耐烦。
那句“能不能再放一遍”,说出口以后,天也没有塌下来。
她低头看着水瓶,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走回教学楼的时候,风比刚才更大一点。
操场那边有人在打球,砰砰的落地声一下一下传过来。她和周予安并肩走着,谁都没再刻意找话题。可这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陌生,也不是尴尬,反而像中间那层总隔着的什么东西,终于被她自己轻轻推开了一点。
快到楼梯口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是沈母发来的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
省城那边排到了,高考后第二天就去。
沈听澜脚步一下停住。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把她指尖吹得发冷。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往下一扯。
不是意外。
昨天医生已经提过高考后要去省城。可“高考后第二天”这几个字一落下来,所有模模糊糊的“以后再说”,都忽然有了很具体的样子。
高考结束。
第二天。
她就要走。
“怎么了?”周予安问。
她抬起头,喉咙有点发紧。
过了很久,她才把手机递过去。
周予安低头扫了一眼,没说话。
楼道里一阵很长的风吹过去,窗框轻轻响了一下。沈听澜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才在语音室里松下去一点的那口气,又被重新拽紧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现在最难的事,是把“我没听清”说出口。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真正更难的,也许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