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前,许老师在讲台上放了个鞋盒。
“高考报名表、英语听说信息表,都折好放这里。”他用粉笔头敲了敲盒沿,“今天上午收齐。少一个签名,少一个号码,谁填错了谁自己去教务处跑。”
班里一下乱了套。
有人翻书包,有人翻抽屉,纸页哗啦啦响成一片。张翊最夸张,整个人都快钻进桌肚里了,半天才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时像从裤兜里掏出来的废票。
林枝扫了一眼,嫌弃得不行:“你这表拿去喂狗,狗都嫌硌牙。”
“这叫岁月痕迹。”张翊嘴硬,“高三人哪有不破的。”
教室里笑了一阵。
沈听澜没笑。
她把那两张表从英语书里抽出来,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家长签名那一栏,沈母已经签好了,字还是一贯的样子,笔锋硬,落得快,不拖泥带水。
可第二张表最下面,那一块还是白的。
——合理便利申请。
昨天夜里她把笔拿了又放,放了又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写。
她知道自己该填。
她也知道那不是“照顾”,不是谁给她开后门。只是把那些别人听一遍就过去的东西,给她留一点喘气的空当。可她一想到真把那一栏填满,再把医院的报告交出去,心里就先堵住了。
像一扇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合不上。
“沈听澜。”
许老师翻表翻到一半,忽然点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心口跟着一沉。
许老师手里捏着她那张信息表,眉头皱得不深,语气也不算重:“这一栏怎么空着?”
全班安静了一瞬。
张翊本来还在跟同桌抢修正带,动作一下停住了。前排有人回了下头,又赶紧把脸埋回书里,像什么都没听见。
沈听澜手指在桌边轻轻收紧,低声说:“先不用。”
“家里还要商量?”许老师问。
她停了停:“……嗯。”
许老师看了她两秒,没追着问,只把表重新塞进纸盒里:“中午之前想好。下午英语听说适应性测试,过了这个时间,学校就按普通考场给你排。”
他说得很平。
可“普通考场”四个字落下来,沈听澜后背还是一点点凉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
李老师抱着卷子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下午第三节,英语听说适应性测试。地点实验楼三层机房,按正式考试要求来。”
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注意事项。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串干涩的白痕,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翻页声。
“规则先听,设备先试,谁都别给我抱侥幸。”李老师写完最后一条,转过身扫了一圈,“真要到考试那天再出岔子,没人替你们重来。”
这话是对全班说的。
可沈听澜听见“听”“设备”“重来”这几个词时,还是没来由地心慌。
她低头看着摊开的卷子,字都认得,可每一行都像浮着,看不进去。那张没填完的表压在课本下面,薄薄一张纸,偏偏压得她整只手都沉。
下课铃响,教室里人一下散了。
食堂方向飘来一阵很远的喧闹,楼下还有人拖着椅子跑。张翊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问什么,最后被林枝一句“先去打饭”拖走了。
很快,教室里就只剩她和周予安。
窗外的风吹得更响,树叶碰着玻璃,沙沙一片。沈听澜把那张表抽出来,摊在桌上,低头看着最后那块空白,半天没动。
“你打算一直看着它?”
周予安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她偏了下头,没说话。
他手里转着笔,没像昨天那样绕弯子,直接问:“你是不想写,还是不敢写?”
沈听澜低头盯着纸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一写上去,就真的都知道了。”
“谁?”
“老师,教务处,考务……还有以后该知道的人。”她声音很低,“我不喜欢被一张表先定义。”
教室里很静。
静到她说完以后,连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可笑。明明耳朵越来越不好的是她,明明被影响的是她,可她最先顾着的,还是那点没什么用的体面。
周予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不写,他们就不知道了?”
沈听澜抿了下唇,没接。
“你昨天不是问我,填了以后是不是很多人都会知道。”他说,“可你不填,下午那场测试就会替你说。”
她指尖轻轻一颤。
“机房里耳机一压下来,你听不清规则,听不清提示,听不清什么时候该开口。到时候看你的人只会更多。”他把那支笔放到她手边,声音不高,“你想躲,现在就已经来不及了。”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算不上狠。
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沈听澜低着头,喉咙一点点发紧。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人一旦害怕,就总想先骗自己一会儿,哪怕只多骗几个小时也好。
“要不……”她顿了一下,像给自己找最后一点退路,“先这样吧,今天下午考完再说。”
周予安没立刻接。
他看着她,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没地方躲。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每次都是这么往后拖的?”
沈听澜一下抬头。
“今天考完有今天考完的事,明天交完有明天交完的事。”他说,“你不是在等合适的时候,你是在等自己不用选。”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表格边角轻轻翘起。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细细发响。
她忽然有点想哭,可那股酸意刚冒出来,就又被她压了回去。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狼狈,至少现在不想。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再想五分钟。”
周予安没再逼她,只“嗯”了一声,起身把窗户掩小了点。阳光被玻璃一挡,教室里暗下来一点,风声也轻了些。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张表。
那一栏还是空着,白得刺眼。
她把笔拿起来,在纸上方悬了半天,最后却只是把表重新对折,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点压平,然后塞回了英语书里。
她还是没写。
像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最后又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周予安站在窗边,看见她这个动作,没说“我就知道”,也没露出失望的样子。只是重新坐回位置,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像把什么话也一并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前门忽然被人推开。
英语课代表抱着一沓座次表探进头来,声音有点急:“李老师让我先把下午机考名单发一下,实验楼三层机房,大家自己看座位——”
她说着,低头翻了翻最上面那张纸,忽然报了句:
“沈听澜,三楼二机房,靠中间那组。”
沈听澜坐在那里,手还压在那本英语书上,心口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三楼机房。
普通考场。
她原本还想把决定拖到下午之前,可现在名单已经排出来了。
而她手底下那张始终没填的表,也像忽然一下变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