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小雨淅淅沥沥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很压抑。
医院门口人很多,玻璃门一开一合,冷气和消毒水味一起涌出来。沈听澜坐在耳鼻喉科门外,手里攥着挂号单,指尖发凉。她妈妈坐在旁边看着叫号屏,也没怎么说话。
检查流程她已经很熟了。
进隔音室,戴耳机,听见声音就按按钮。
可越熟,反而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前面的几声提示音她还能很快按下去,越到后面越迟疑。有些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分不清那到底算不算“听见”。
检查结束后,医生把结果摊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几乎残忍:“比上次又差了一点。右边更明显,左边也在变差。”
她妈妈先开口:“会继续恶化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从目前情况看,有这个趋势。助听器可以帮她适应,但不是恢复。环境一复杂、背景声一多,她以后会越来越吃力。该提前适应的东西,要早点适应。”
诊室里顿时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从医院出来,外面雨下的更大了。
她妈妈撑开伞,低声说:“今天先别去学校了,请个假吧。”
沈听澜摇头:“要去。”
“你现在这样——”
“我没事。”她说得很快。
她妈妈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听澜,你没必要每次都逞强。”
沈听澜低着头,声音发闷:“我不是逞强。我只是不想因为这个让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到了学校,最后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她从后门进教室时,数学老师正背对着大家写板书。班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刮过黑板的声音。她刚坐下,前面的周予安就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准,像一下就看出了她今天不对劲。
她低头拿出卷子,耳后的助听器刚调过,声音比以前更亮一点,也更杂一点。翻书声、写字声、窗外的雨声一起挤进来,让她心里发闷。
过了一会儿,桌角被轻轻碰了一下。
一张折好的纸条从前面递过来。
她打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复查?
沈听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在下面写:
嗯。
纸条推回去以后,很快又递了过来。
结果不好?
她握着笔,手指慢慢收紧,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比上次差。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轻得可怕。轻得装不下医生那句“会继续变差”,也装不下她在听力室里越来越迟疑的手。
前面的人没有立刻再写,只把一本笔记本往后推了推。
扉页里夹着新的纸条:
中午别去食堂。去天台那边等我。
中午放学后,教室很快空了。
张翊嚷着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跑得飞快。林枝在后面骂他没出息。沈听澜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拿着文件袋慢慢往楼上走。
天台旁边那段走廊平时人少,风却大。雨已经停了,栏杆上还沾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刚站定,周予安就从楼梯口上来了,手里拎着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先吃点。”他说。
沈听澜摇头:“我今天不太想吃。”
周予安没勉强,把东西放到窗台上,看着她:“医生怎么说?”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点乱。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说右边更差了,左边也不好。以后环境一复杂,我会越来越难分辨。助听器能帮一点,但不能一直保证效果。”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反而更安静了。
楼下隐约传来学生说笑的声音,隔着楼层,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周予安没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沈听澜盯着栏杆上的水珠,继续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上课听不清,语音根本跟不上,食堂里总要别人说第二遍,礼堂里只要一乱,我就得拼命抓住最关键的几个字。”
她停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还能装得像没事,就真的可以先当作没事。”
风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周予安看着她,低声问:“那你现在还想装吗?”
沈听澜一怔,抬头看他。
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刻意安慰。可正因为太平静了,反而让她一下子失去了嘴硬的力气。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说:“我不知道。”
“那就大大方方接受自己。”周予安说。
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得像她之前那些把自己逼得很紧的念头,忽然都显得有点多余。
沈听澜看着他,鼻尖一点点发酸。
“可是那我就真的得承认——”她说到这里,声音轻得快要散了,“承认我可能会越来越听不清,承认我的耳朵有问题,承认我以后很多事都要比别人更难。”
这一次,她没有把后半句咽回去。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话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对别人、也对自己说一句“没事”。
周予安站在她面前,过了几秒,才很轻地开口:“更难,不等于不行。”
沈听澜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低下头,想把那点情绪压回去,可眼泪还是很快地落下来,砸在文件袋上,留下一个很淡的水印。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颤。像是今天在医院里、回学校路上、教室里那一整天拼命压着的东西,终于到这里撑不住了。
周予安没有说“别哭”。
他只是把窗台上的纸巾递给她,等她自己接过去,才低声说:“沈听澜,你不用每一次都把自己撑成没事的样子。”
她捏着纸巾,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些。
“我只是……”她声音发哑,“我只是很怕,怕我以后真的会越来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
“我再说一遍,有我在,别担心。”周予安说。
他说得太平静了,像不是在说什么需要郑重许诺的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沈听澜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周予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听不清的时候,我就看着你说。你没跟上的地方,我就慢一点。你不用提前替以后害怕,也不用现在就把自己否定掉。”
走廊里风很大,可她还是把这几句话听得很清楚。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原来“没事”这两个字,并不是她一个人硬撑出来的。
有时候,它也可以是有人站在你旁边,很认真地告诉你: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她捏着纸巾,眼泪慢慢止住了。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是她今天说过最真实的一句回应。
因为她终于承认——她没办法再说没事。
但好在,这一次,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