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疹在针剂的作用下终于消退了。
时间刚好也到了李家媳妇拆线的日子。
因为之前答应了青栀去泡温泉,我本是想着带她出去走走,也算还她这些日子的尽心照顾。
谁知她向东院汇报西院情况时,把这件事也提了一嘴。
这是她的本分,我不怪她。
只是没想到,当天晚上赵楠就跑了过来,裹着被子往我床上一躺:“姐姐我也要去!我这感冒刚好,府医说要多泡热水!”
紧接着,大帅府二姨太也遣人来说想一同前往。
再然后是楚辞,说好久没出门了闷得慌。
连很少凑热闹的大少爷楚扬舟,也要过来凑这个热闹。
我本想安安静静去山里待一天,现在倒成了拖家带口的出游。
出发那日,天公作美,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得积雪泛着细碎的光。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城,楚绍霆和吕司安因公务回了营地,临行前楚绍霆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我也假装没看见,抱着萱儿上了车。
大少爷楚扬舟负责此次出行的安全,他坐的车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身形挺拔,面容和穆元清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那股阴郁,多了几分木讷。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回头看过车里的动静。
行至半山腰,我让车队停下,李家已经到了。
“你们先去温泉,我随后就到。”我对赵楠说。
赵楠趴在车窗上,一脸不情愿:“姐姐你快点啊,别让我们等太久。”
我应了一声。
听到汽车声响的李家婶子早就等在门口了。
我们一起进了屋。
李家媳妇恢复得不错,面色红润了许多,孩子也胖了一圈,正躺在炕上蹬腿。
“伤口还疼吗?”我一边拆线一边问。
“不疼了,就是有时候痒。”李家媳妇笑着答。
“痒是好事,说明在长肉。”我剪断最后一根线,用干净的纱布重新敷好,“可以下地走动了,别走太久,慢慢来。”
李家媳妇连声道谢,我摆摆手,出了里屋。
我找到在后院忙活的李大爷。
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几张折叠的图纸,递过去:“这两日会有人来取这些,麻烦您转交给他。”
信上主要嘱咐大当家,店铺要选在凌家玉器铺相邻的位置。
利用凌家现成的客户资源来打开市场。
店铺陈设可以边开业边布置,一定要抓住年前的黄金时间把铺子名气打响。
又罗列了一些营销策略。
李大爷接过东西,贴身放好,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临上车又告诉他中午帅府的人要在这里吃饭,麻烦他让李家婶子多做一些饭食,不用刻意安排,家常便饭就行。
车队停在一片开阔地,温泉就在前方的山坳里。
大少爷已经让人在温泉山洞用布幔隔开了两个区域,男女各一边,互不相扰。
我进去的时候,赵楠已经泡上了,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湿毛巾,舒服得直哼哼。
二姨太靠在池边闭目养神,身边围了两个丫鬟伺候。
楚辞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壶酒,正一个人喝得欢实。
青栀蹲在池边,拿手试水温,犹豫着不敢下去。
“夫人,这水好烫。”她回头看着凌颜,像只受惊的小鹿。
我笑着把她推下去,青栀尖叫了一声,溅起一大片水花。
表小姐罗如茵独自坐在池子最边上,水只没过小腿,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泡澡也不肯浪费时间。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抱着萱儿找了个角落坐下。
萱儿还小,不能泡温泉,我只把他的小脚丫浸在水里,他蹬了两下,咯咯地笑起来。
水汽氤氲,我眯着眼靠在池壁上,看着头顶露出的那一小片天空。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光线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我脑袋里忽然出现楚绍霆的脸。
想起那天我们在这里的谈话,他说会娶我……
我急忙压下了这些乱糟糟的念头。
这么多人在,不能让有心人看出我的情绪有异。
我听见二姨太起身的声音,丫鬟递过浴巾,脚步声往池边去了。
我缓缓睁开眼。
二姨太站在池边,她的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重心有些不稳。
她一步一滑地朝那棵花树走去,花树后面是深水区。
我看着她,没有动。
直到她走到花树那里,身体又晃了一下,然后我伸出一只手装作去扶她,拉扯间,趁着劲轻轻一推让她落入水中,我自己也抱着萱儿佯装滑坐地上。
二姨太惊叫一声,整个人朝后仰去,水花炸开,漫过池沿。
女人们也都尖叫起来,丫鬟吓得脸色发白,伸手去拉,够不着。
楚辞被酒呛了一口,咳嗽着站起来,刚走两步就滑倒了,四仰八叉地摔在水里。
“快!快叫人来!”有人喊道。
布幔外传来脚步声,有士兵往这边跑。
但二姨太落水在深水处,过来要经过女眷们泡澡的地方,士兵们不敢往里闯。
犹豫间,在水里扑腾的二姨太呛了好几口水,眼看就要沉下去——
“扑通”一声。
有人跳进了水里。
果然是表小姐罗如茵。
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游到了深水区。
游水动作利落得像专业人士。
她一只手托住二姨太的身体,另一只手划水,稳稳地把人带到了岸边。
大少爷赶到的时候,二姨太已经被扶上来了。
他脸色铁青,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蹲下去查看母亲的情况。
“姨娘,姨娘!”
二姨太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水,慢慢睁开眼。
大少爷松了口气,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急切地、不受控制地,落到了表小姐身上。
“如茵——你没事吧?”
表小姐浑身湿透,站在池边,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没有看他,低头系着松开的衣带,声音很轻:“我没事。”
大少爷还想说什么,眼光扫了一下人群,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大少爷看表小姐的眼神,表小姐避开的视线,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如茵”。
不是“表妹”,不是“罗小姐”。是“如茵”。
我慢慢退至人群后,把萱儿裹紧了些。
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死了的人。
凌颜。
她溺死在湖里的时候,那个杀她的凶手只可能躲在水里。
我曾经告诉过楚绍霆,那个人一定会游泳,还是个闭气高手。
水汽还在升腾,池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