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唤醒赵楠,她睁开迷糊的眼睛,看着我:“娘,是你吗?你来带我走了吗?我好想你。”
可怜的孩子烧糊涂了,把我认成娘了。
我把熬好的芫荽根水,放在她嘴边,轻轻地哄着:“娘在这呢。乖乖把这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她绷着嘴不肯喝,嘴里传来细碎的声音:“娘,就是喝了药才死的,我不要喝。”
我心里揣测赵楠母亲大概是生病后,喝了药也没救过来,所以幼时的赵楠觉得喝药会害命。
“这不是药,是娘给你熬的青菜汤,喝了长高高,不信你尝一点。”
她停了一会,张嘴喝了一点,似是感觉到真的不是药,就安心地把剩下的汤水都喝下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扶她重新躺下。
接下来是最麻烦的环节——推拿。
需要找穴位,也需要速度和体力。
我让一个丫头不停给赵楠擦拭身体散热,额头上的毛巾冰块也要时不时地换一下。
又让另一个丫头跟着我开始推拿。
清天河水,退六腑,清大肠经,小肠经,脾经,胃经······所有脏腑都按清热来推拿,每个穴位快速推拿一千下。
退烧常用的大椎穴也做了一遍推拿,整个流程下来大约是两个小时。
对面的小丫头已经满头大汗,我感觉后背里衣也已经湿了。
但还有最重要的一项得我自己完成,那就是刮痧。
我将银元放在温热的水里洗干净,用茶油涂抹了赵楠的后背,然后一下一下地自上而下,由轻到重,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她满背皮肤变成黑紫为止。
整个刮痧过程赵楠一声不吭,不知道是忍得了疼,还是彻底烧晕过去了。
让小丫头们帮赵楠把衣服穿好,被子盖严实了,刮痧之后是不可以见风见凉的。
我嘱咐她们如果赵楠出汗了,就擦掉头上脸上的汗水,等汗停了再换汗湿的衣服,中途不可以将胳膊腿伸出被子外面散热。
不然毛孔打开了,寒邪入体会加重病情,再医治就更难了。
和我一起做推拿的小丫头拼命点头称是,估计是累怕了。
别说她了,我的胳膊手腕也是酸疼得紧,全身拿不出四两劲来。
该做的都做了,看赵楠的造化了,要是再不退烧,只能绑去医院了。
我走到外间门口想要喝口水,眼前突然一阵黑,感觉到不妙,用最后的意识说了句:“我要晕,扶······”,话没说完就瘫倒在地了。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还有喊叫的声音,但我已经听不清了,只感觉好累啊,想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想醒来。
没有梦,没有任何声音,从来没有过的安宁,好像心找到家了一样,满满的安全感。
我是被一阵压不住的咳嗽声吵醒的。
声音不远,就在床边。
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到楚绍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低声地、克制地咳。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炉火映出一点暗光。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醒,愣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我没有力气追问,只是看着他。
他的眼睛底下是青的,下巴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衣襟皱巴巴的,像是坐了很久。
难不成他守了我一夜?
“……你怎么在这?”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楚绍霆没答。
他看了我一眼,把水杯递过来。
我想伸手去接,胳膊酸软得像不是自己的,抬到一半就掉了下去。
推拿加刮痧,不只是耗费气力,还要掌握好力度,不然效果会打折的。
凌颜身子弱,这胳膊要恢复怕是得两天了。
他顿了一下,把杯子送到我嘴边,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让我慢慢喝了几口。
水温温的,不烫。
“赵楠烧退了。”他说。
我点点头。
总算没辜负我的辛苦。
楚绍霆把杯子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我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火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他手里那东西从身后滑出来——是我的帕子,绣着萱草花的那方。
“你……”我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楚绍霆顺着我的视线看到自己手里的帕子,没解释,也没藏。
只是垂下眼,拇指在那朵花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昏迷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一直在说胡话。”
“说什么了?”
“说‘别管我’。”他抬眼看她,“说‘我要走’。”
我心虚地别过脸,盯着帐子顶。
我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后来又说‘别走’。”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说的是谁。”
我攥紧了被角。
我知道说的是谁。
但我不能说。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窗外有鸟叫,天似乎又亮了一些。
“楚绍霆。”我叫他。
“嗯。”
“你回去睡吧。我没事了。”
他没动。
“你守了一夜?”
“嗯。”
“不用。”
“我知道。”
他嘴上说知道,人却没走。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闭上眼,假装要睡。
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椅子吱呀一声轻响,是他换了个姿势,还是往床边靠近了一点?我没睁眼看,怕看了万一四目相对会尴尬。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凌颜。”他叫我。
“嗯。”
“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
我睁开眼,看着帐子顶,喉头有点紧。
“那就先不用处理。”我说。
身后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好。”
那一声“好”,说得极轻极慢,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它落在了那里。
天亮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几时又睡着的。再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