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铜镜的镜面微微发亮,易川的消息伴随着细微的光晕浮现出来。
“诶?小烽,你们那边……是不是一直在下雨?”
萧烽心头猛地一跳,一种直觉告诉他,易川这个问题绝非闲聊,他必定查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他立刻回复,语气都急促了几分:“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这鬼地方雨就没停过,我们几个身上的雨披都快泡发了,整整三天了!”
易川的回信很快传来,字里行间透露出他掌握了关键信息:“如果你们那里持续不断地下雨,并且身边还有三万骑着圣兽的骑兵石像,那么根据记载,你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很可能就是古龙墟国的境内!而你们所在的那个地方,在古卷中被称作——雨村。龙墟国的故地,大致就在现今龙相国的西北方向。”
萧烽立刻抓住了重点,追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查到那支神兽骑兵部队的来历了?”
易川严谨地纠正道:“准确来说,他们骑乘的,在记载中被称为‘圣兽’,而非寻常神兽。”
萧烽又迫不及待地抛出下一个问题:“那照你这么说……他们在被变成石像之前,应该是一支无比强大的军团吧?到底是谁有那么大本事,能把这样一支军团全部石化?”
易川的回信带来了出乎意料的答案:“不,你错了。根据《龙墟编年册》的隐秘记载,那支圣兽骑兵团,从一开始就是石像。打造这支石像军团的,是龙墟国最后一位法力通天的大祭司。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镇压妖神。”
“妖神?!”萧烽看到这两个字,瞳孔一缩。“难道那个妖神从一千年前……直到现在……一直都是处于被镇压的状态?”
“嗯!这一切要追溯到千年前的神魔大战时期。那时的妖族势力极其可怕,而统治它们的至高存在,便是妖神。龙墟国大祭司在耗尽心血建造完石像军团后,便动用了附灵之术,赋予了它们镇压妖神的使命……好了,我知道的暂时只有这么多了。我的车队马上就要出发,不能再耽搁了。你们万事小心,回到龙相国后,务必给我报个平安!”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显然易川那边情况紧急,匆匆结束了通话。
就在萧烽与易川通过小铜镜传讯时,覃文、吕霖、雷娜、侯倩和朱黎五人也都默契地掏出了各自的小铜镜,镜面上同步映现出两人的对话文字,他们沉默而专注地扮演着“围观群众”的角色。
待萧烽收起铜镜,其余五人也几乎同时将铜镜收回怀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萧烽率先打破沉默,总结道:“看来,我们不必再担心妖神会从后面追来了。这支圣兽军团存在的根本意义,就是被大祭司安置于此,专门为了镇守妖神。”
吕霖微微颔首,冷静地分析:“从易川的情报和现状来看,那个妖神的神通威力,或许其影响范围只局限于妖骨山一带。一旦离开那片区域,它的力量便难以企及,或者需要付出极大代价。”
覃文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唉声叹气道:“啊?原来是看门用的啊……那岂不是说,我们不能带着这支威风凛凛的大军,风风光光、锣鼓喧天地回灵修院了?白瞎了这么强的牌面!”
侯倩的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理性:“没办法。我们不能为了一时风光,就破坏此地历经千年才形成的脆弱平衡。”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仿佛在重申一个共识:“龙相世界,乃至任何一个世界,都有其自身运行的法则与微妙的平衡。我们作为外来者,可以寻求自保,可以获取机缘,但绝不能轻易成为打破这种平衡的那个人。”
吕霖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看向雷娜:“那么,这些已经被唤醒的骑兵……我们是否应该将它们重新变回石像状态?”
萧烽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肃立待命、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的军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决断:“看来……也只能如此了。让它们回归原本的使命,才是对它们,也是对这个世界最好的安排。”
于是,雷娜再次走向离她最近的一名龙族骑士。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神兽躯壳上,眼中微光一闪,能力再次发动。
然而,这一次的结果却令人心头一沉。
那骑士与坐骑的确迅速褪去了“活性”,变回了灰扑扑的石头。可是,重新石化后的雕像,却彻底失去了最初那种蕴含着磅礴力量与不屈战意的神韵。
它们变得……普通了,就像战场上随处可见的、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普通石雕,黯淡,死寂,再无丝毫灵性可言。
仿佛那短暂的“苏醒”,已然耗尽了深藏于石像内核的某种本源力量,或者说,打破了维持其“神性”的某种微妙状态。
众人见状,无不大感意外。
雷娜自己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便想再次施展能力,试图将这尊失去神韵的石像重新“唤醒”。
萧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立刻出声制止,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娜娜……停下吧!就这样,可以了。”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担忧这种反复的、未知的操作可能会引发某种无法预料且难以承受的后果,此刻必须及时止损。
“我们对这些石像的奥秘了解得还太少,”萧烽向众人,尤其是对着雷娜解释道,“盲目地尝试去挽回,很可能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和糟糕。或许……让这尊石像保持现在的模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众人看着那尊确实已与众不同的石像,纷纷面色凝重地点头,同意了萧烽的判断。贸然行动的风险,确实太大了。
雷娜深吸一口气,接受了这个决定。她转过身,面对眼前依旧肃立、等待指令的庞大圣兽军团,神色变得庄重而坚定,用清晰有力的声音命令道:
“龙族骑士听令!”
下方,三万骑兵与他们的圣兽坐骑仿佛一个整体,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军威瞬间再次达到顶点,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我命令你们——于此地原地待命!严密监视妖神之动向!”雷娜的声音穿透雨幕,传遍四方,“不得让它踏出禁地,为祸世间!此乃尔等永恒之职责!”
“遵命!龙族骑士,镇守山河!”
震天的口号声再次响起,带着无比的坚定与忠诚。这支被短暂唤醒的军团,接受了它们最后的、也是最初的使命,重新化为了这片土地上最沉默而又最强大的守护者,仿佛与那无尽的雨幕和苍茫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朱黎定了定神,冷静分析道:“根据易川的消息和目前的方位推断,我们此刻应正处于龙相国的西北边境之外。既然如此,我们只需认准东南方向,一路前行,应当就能返回龙相国境内。”
萧烽点头,再次祭出那朵光华流转的净空莲台。待众人逐一踏上莲台站稳,他将竹箫抵在唇边,一缕清越空灵的《空山鸟语》再度响起,驾驭着清风,托举莲台朝着东南方向平稳飞去。
众人乘着莲台,一路向东南方行进,脚下正是那片古老而神秘的龙墟古国疆域。
自高空向下遥望,所见景象绝非“荒凉”二字可以简单概括,那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源自上古的毁灭创伤。
大地仿佛一件被彻底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巨大帛画,满目皆是触目惊心的争战创痕,千年未愈。
一道巨大无比的沟壑狰狞地撕裂了平原,其形并非天然形成,边缘光滑深邃,仿佛是被一柄横亘天地间的无形利刃劈开所致,至今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煞气。
远处一片村庄的废墟早已被难以想象的烈焰彻底焚化,只剩下焦黑的、陶瓷化的地基轮廓,如同烙印在大地上的黑色疤痕,诉说着瞬间降临的恐怖高温与毁灭。
更远处,大片大片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红褐色,那色泽浓稠得如同干涸的血液,土壤结晶板结,寸草不生——那是神魔之血浸染、侵蚀后留下的永恒印记,即便历经千年风雨,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似乎仍在无声地嘶吼。
视线所及,随处可见散落的、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白骨,半掩在泥土中,有些骨骼上还插着已然锈蚀扭曲、但形制绝非人类所能使用的巨型兵器残骸。
某些区域的空间甚至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感,光线在那里莫名弯折,仿佛连时空本身都在那场远古的大战中被打得崩裂,至今未能完全复原。
莲台之上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声呜咽,仿佛在与下方的悲鸣应和。
最终,是覃文先咂了咂嘴,打破了沉寂:“好家伙……我这液态化要是掉进下面那片红得发慌的土里,怕是瞬间就得被蒸发了不可。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天地重开混沌啊!”
吕霖 的目光掠过那些扭曲的空间和巨大的白骨,美眸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力量本身并无正邪,但失控的力量,便是毁灭的代名词。看这些痕迹,当年的战斗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术法对抗,近乎是法则层面的碰撞与扭曲了。”
她微微蹙眉,“妖神之乱,与之相比,或许只是那场大战余波的一角……我们之前,或许还是低估了这个世界的深度与危险。”
雷娜望着远处焦黑的村庄轮廓,眼中流露出悲伤:“那些房子里……曾经也是有炊烟,有笑声的吧?什么样的仇恨,值得连这样的平凡都要彻底碾碎?”
萧烽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天地为鉴,这便是神魔之战的重量。守护现有的和平,避免这样的灾难重演,才是对历史最好的敬畏。”
侯倩冰冷的目光测量着那道巨大的沟壑,轻声道:“一击之威,改写地图。我们的剑,与之相比如同玩具。”
朱黎则自顾自的喃喃道:“明明是神魔之间的争战,烧毁的却是普通人家的房舍……”
众人各抒己见,心情沉重而复杂,不知不觉间,天色悄然暗沉,夜色如同墨汁般浸染了整个龙墟古国的天空。
脚下那片饱经创伤的大地,随之弥漫起浓烈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雾气翻滚升腾,迅速淹没了那些可怕的战争痕迹,却让整个环境变得更加诡异莫测。
一直保持高度警觉的吕霖忽然蹙起眉头,侧耳倾听,低声道:“大家仔细听……下面的雾气里,好像有声音。”
众人顿时屏息凝神,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那雾气深处,果然传来阵阵模糊不清的异响——仿佛是绝望的呼喊求救声,夹杂着凄厉的惨嚎,甚至还有某种完全不似人类发出的、低沉而暴戾的吼叫声交织在一起,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听得人头皮发麻。
“下面好像有人!”雷娜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同情。
萧烽闻言,眉头紧锁,看向众人:“声音听起来很痛苦……要不要下去看看?”
然而,侯倩立刻出声警告,她的直觉如同冰冷的刀锋:“不对劲。这雾气、这声音出现得太巧合了。我感觉……这很可能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情,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冲着‘求助’来的。”
朱黎语气带着冷静与一丝寒意:“侯倩说得对。在这种地方,不怕雾里有人求救,就怕那求救的……根本就不是人,或者早已不是活人。”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萧烽想要下去一探究竟的冲动。
万一这是某种利用同情心布置陷阱或怨灵作祟,贸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六个人只能怀着一份复杂难言的心情,乘着莲台,在较高的空中一路向着东南方向飞行。
耳边持续萦绕着下方浓雾中传来的、令人心神不宁的依稀求救与惨嚎声,这声音仿佛缠绕了他们一整夜,直到天色微微泛白,晨曦初露,那诡异的声响才随着雾气渐渐消散。
当第一缕晨光彻底驱散黑暗与迷雾时,他们也终于飞离了龙墟国那令人压抑的疆域。
萧烽极目远眺,眼前不再是死寂的荒原与恐怖的战场遗迹,而是出现了人烟稀稀落落、但充满生机的村庄轮廓,熟悉的龙相国风格建筑依稀可见。
“我们……回来了。”萧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终于回到龙相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