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文缓缓睁开眼,眸中那如同数据洪流般奔腾的异彩渐渐平息。
他感受着灵魂深处那已然固若金汤、与自我意识浑然一体的《玄珠绛雪典记》,指尖拂过已然黯淡消散的龙纹印痕迹。
这部耗费了孟阳无数心血的丹道秘典,于他而言,已然完成了其作为“信息载体”的使命。
他起身,径直前往药仙阁,找到了正在药圃旁蹙眉钻研的孟阳。
覃文双手将那本《玄珠绛雪典记》奉上,动作恭敬,神色却平静得令人心疑。
孟阳抬头,看见覃文及他手中的书,脸上顿时浮现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混杂着错愕、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他放下手中的药锄,语调不自觉地上扬,带着明显的试探:“覃学友……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才半日工夫……是觉得炼丹之道太过艰深,打算知难而退了?”他几乎认定了这个想法,毕竟这才是常理。
覃文闻言,眉毛微不可查地一挑,嘴角牵起一抹看似谦逊实则暗藏锋芒的笑意:“师兄误会了。这本丹药谱,我已熟记,特来归还。”
“你说什么?”孟阳仿佛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猛地瞪圆了眼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他下意识地重复追问,声音因极度的难以置信而有些变调。
覃文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这本书里的所有丹方、药理、火候关窍,我已尽数掌握,滚瓜烂熟。”
“不可能!”孟阳几乎是脱口而出,脑袋里嗡嗡作响,“早上才给你的丹谱!这绝无可能!”他自己浸淫此道多年,深知这本典籍的博大精深,许多冷僻丹方他甚至都需时常翻阅求证。
覃文看着孟阳脸上剧烈变幻的神色,耐心解释道:“师兄明鉴,我能如此快速记下此书,全赖先前打下的根基。《佰草集》已将万千仙草的特性、药性、相生相克之道深植我心。此书中的丹方,不过是将这些草药的 知识以特定法则组合运用罢了。根基既牢,楼阁自成。”
他巧妙地将“魂契龙纹印”的逆天之功,归因于《佰草集》打下的“坚实基础”,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更显其天赋骇人。
孟阳眼神中的怀疑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一把夺过覃文手中的《玄珠绛雪典记》,急切地翻动书页,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熟悉的文字,仿佛要验证这书是否被人掉了包,或者突然变成了什么一看就能懂的“天书”。
书,还是那本书,字字句句皆是他熟悉的复杂与艰深。但此刻,这些内容在他眼中,竟因覃文的话语而莫名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猛地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脸上挤出一丝例行公事的表情:“规矩不能废,我需考你一考。”
他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元气丹”,便以此为题,语气带着审视:“说说这元气丹的效用与炼制之法。”
他打定主意,只要覃文回答稍有迟疑或错漏,便能立刻戳穿这“荒谬”的谎言。
只见覃文神色淡然,不假思索,开口便如数家珍:“元气丹,核心效用在于快速补充修士耗损的本源元气,尤善应对激战后的虚脱或长期闭关后的耗竭。辅效在于,若长期微量服用,可潜移默化拓宽修炼者气海,增强其元气容纳上限,于根基有微幅补益之妙。”
孟阳心中微惊,这回答不仅准确,甚至比书上所述更为精炼透彻。他不甘心地追问:“所需药材为何?具体如何处理?” 他刻意问及细节,试图找出破绽。
覃文对答如流,语速平稳却毫无停顿:“所需主辅药材五味:灵叶芝、赤阳果、碧水藤、青木根、星辰砂。”
“处理之法:五年期灵叶芝,只取顶端三片灵叶,捣碎滤出青碧色汁液,需现取现用,不可久置。”
“赤阳果,取完全成熟者,去其内核,切片后以文火缓缓烘干,再研磨成赤红色细粉,燥气尽去而药性温存。”
“碧水藤,截取两尺长富含水灵之气的中段,辅以三碗灵泉水,文火慢煮整整一个时辰,唯取澄澈蓝色药液,药渣无用。”
“青木根,剥去老皮,切为寸许小块,置于丹炉旁借中火余温煅烧半个时辰,成灰白粉末后需以细纱筛取最细腻者入药。”
“最后是星辰砂,此物性烈含杂,需以修士自身的三昧真火精心煅烧一炷香,祛除杂质,只留精纯星辉之力方可使用。”
一番话条理清晰,细节精准,甚至连药材处理的“火候”、“时辰”、“色泽”都分毫不差,仿佛他不是在背诵,而是在口述一篇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工艺流程。
孟阳彻底愣在当场,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手中的《玄珠绛雪典记》仿佛变得滚烫。
孟阳听着覃文条理分明、细节精准的回答,脸上虽竭力维持着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波澜。他隐隐感到,眼前这人或许真将整本《玄珠绛雪典记》吃透了。
覃文稍作停顿,继续清晰阐述元气丹的炼制步骤,从选址、预热丹炉到投料顺序、火候转换、药液反应直至最终成丹温养,无一遗漏。
孟阳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变。覃文所言,并非死记硬背,其中对火候把握和药性融合时机的理解,已然超乎单纯的记忆,触及了炼丹术的精髓。
他内心惊诧不已,开始真正意识到,覃文在丹道上的天赋和理解力,恐怕远超自己预估。
不甘就此认输,孟阳眉头紧锁,心中冷哼:“哼,说不定只是他恰好精通元气丹罢了!”他决意再试。
他眼神急切地快速翻动丹谱,手指划过书页,最终定格在一个更为冷僻的丹药——聚灵丹上。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沉声道:“那你再说说,这聚灵丹有何效用,又是如何炼制的?” 他期盼着这冷门丹药能难住覃文。
然而,覃文依旧从容不迫,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道:“聚灵丹,旨在助修炼者汇聚天地间游离灵力,冲破修为瓶颈。其力可导引灵气归入丹田,加速灵力积蓄。长久服用,更能温养拓宽经脉,强化丹田容蓄之能,使灵力运转如臂指使。” 言毕,他目光坦然看向孟阳,笃定而沉静。
孟阳心中一紧,追问道:“所需药材为何?”
“灵晶草、紫星花、玄风藤、地心乳、金纹果。” 覃文对答如流,毫无滞涩。
孟阳心中郁闷,懒得再问药性处理,直接急躁问道:“炼制之法呢?”
覃文旋即娓娓道来,从每味药材的精细处理(研磨、温养、熬煮、提炼)到丹炉预热、投料顺序、火候控制(小火融合、大火催反应、中火搅拌、文火温养)、直至成丹开炉,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详尽无比。
孟阳紧咬嘴唇,脸色微微涨红,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他不死心地又问了几个极为冷门的丹药,覃文均对答如流,仿佛那本丹谱已与他神魂合一。
最终,孟阳像被抽空了力气,沮丧与无奈充斥内心。“怎么回事?我竟被他远远甩开了?这些问题,我不翻书根本答不上来……”他紧攥着《玄珠绛雪典记》,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尊严壁垒。
但旋即,他猛地一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双眼瞪大,一拍脑门!
“不对!我竟被他唬住了!”孟阳心中豁然“开朗”,一股莫名的自信重新涌现,“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在说!空有理论,不过是纸上谈兵!炼丹之道,重在实操!火候掌控、灵力微调、临机应变,哪一样是光靠嘴皮子就能会的?我记性是不如他,但我可是实打实的中阶炼丹师!只要我不教他真本事,他永远是个门外汉!我怕他作甚?!”
想到此处,孟阳脸上阴霾尽散,嘴角重新挂上自信甚至略带得意的笑容,仿佛看穿了覃文的“虚实”。
他焦急地望了一眼远处,心中暗道:“北辰导师,您计划何时动手?切勿延误时机……”
就在这时,覃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孟阳师兄,接下来是否可以教我炼丹了?”
孟阳猛地回神,强挤笑容:“哦…自然,你想学炼何种丹药?”
“赤火灵丹。”覃文想起侯倩所求,当即回答。
“好…好的。”孟阳敷衍地点头,“我教你炼制赤火灵丹。不过…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不等覃文回应,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只丢下一句:“覃学友,就在此地,切勿离开!”
覃文看着他近乎仓促逃离的背影,满心困惑:“这人怎么回事?情绪起伏不定,行为古怪,莫非真被我吓到了?” 他全然未觉,一场针对他的危机,已随着孟阳的脚步悄然启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孟阳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与隐秘的兴奋,手中紧握着一个皮囊。
“走,我亲自手把手教你炼丹。”
他脸上挂着看似热情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厉色。
言罢,他转身便走,步伐急切,似是不容覃文多想。
覃文虽觉异样,但求艺心切,加之自信十足,并未深思,只当是孟阳终于肯倾囊相授,便迈步跟上。
孟阳领着覃文,一路下行,目标直指山底的地火室。
地火室,乃是灵修院一处独特而危险的所在。它深埋山底,引动地脉深处涌出的炽热地火,火属性灵气异常狂暴浓郁,专供火系灵根者或修炼火属功法之人淬炼灵力、掌控火焰之用。
然而,地火能量极难驾驭,若实力不济或稍有疏忽,便会遭其反噬,轻则重伤,重则道基损毁。
此刻,那通向地火室的甬道,在覃文眼中是提升的捷径,而在孟阳心中,却已成为为其精心准备的陷阱入口。
炽热的气息从深处隐隐传来,如同蛰伏凶兽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