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东柳看着眼前的儿子和外甥女,均为了一个外人来顶撞他这个长辈,气得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他不明白,像李蕴娘那般视规矩礼教为无物,恣意大胆妄为的小娘子,如何能得自己这一双孩子的青眼?
裴玉与周元娘也同样想不明白,为何他们的阿爷/阿舅前后反差那么大?相识之初,明明对李蕴歌很是看重,认为她虽为女子,却有不输男儿的气度与见识。
来青州不过短短一年,怎么一切都变了呢?
“元娘,阿舅现在正与你阿兄说他的婚事。”裴东柳不满周元娘插话,对她道:“你先出去。”
周元娘不肯,上前几步与裴玉站在一起,“阿舅,蕴娘阿姐与阿兄两情相悦,您就不要再做恶人了,成全他们不行吗?”
别人怎么想她不知道,反正她是特别赞成李蕴歌做自己阿嫂的。
“阿爷说的婚约,我并不知情,所以绝不会履行。”有了周元娘的支持,裴玉坚持己见:“我裴玉,这辈子非李蕴娘不取。”
这话让裴东柳气得须发皆张,他猛地拍桌起身,指着裴玉厉声喝道:“我劝你趁早断了念想,只要你阿爷我活着一天,她李蕴娘就别想进我裴家门。”
裴玉闻言脸色一白,“阿爷,您为何就非要...”
“够了!”裴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东柳粗暴地打断,“我裴氏儿郎从未有迎娶商籍出生的女子先例,你若当真非她不可,待与阿俏完婚后,给她一个妾室的身份吧。”
这话一出,换裴玉又急又怒,“阿爷,就算您再不喜蕴娘,也不能如此侮辱她。”裴玉十分庆幸李蕴歌不在现场,若她在,依照她的脾性,自己这辈子都与她无缘了。
“阿舅,阿姐名下虽然有间食肆,却并不是商籍。”周元娘也听不得自家阿舅如此贬低李蕴歌,“阿舅总说不让阿姐进裴家门,也不去问问,阿姐愿不愿嫁给阿兄呢。”
裴东柳有些糊涂了,“元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问阿兄啊。”周元娘撇嘴,“自阿姐搬走后,可是一次也没回来过,倒是阿兄常去找她。”明眼人一瞧,便知谁用情至深。
裴东柳眉峰紧皱,似不敢相信,他看向裴玉,希望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裴玉什么都没说,径直回屋去了。
济良堂里,李蕴歌还不知裴家父子因自己起了争执,她正在给吴阿吉诊脉。经过一段时日的调理,吴阿吉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吴阿吉眼角的细纹舒展开,难得有了点真切的笑意:“多亏了娘子开的方子。服药后,近来心口不闹腾了,睡眠也比往日沉了许多。”
李蕴歌根据她的脉象改了新的药方,“既然如此,就继续按照我的法子去调理,要不了半年,你的身体就会痊愈。”
吴阿吉连忙应承下来。
看完吴阿吉,又接着给其他人看,这些女子身上的毛病大多都有改善,也有服了药没效果的。李蕴歌若是实在理不清头绪,就会回李宅去请教师父云蔚然。
这一日,李蕴歌带着一位叫豆娘的女子的脉案回李宅找云蔚然,师徒俩正商讨着豆娘的病情。照顾云蔚然的仆从南星进来禀报,说门外有一位自称裴家下人的,送了一张帖子上门。
李蕴歌接过帖子,瞧过后很是惊讶,下帖之人竟是裴东柳,邀她明日巳时末去白仙楼赴宴。
自李蕴歌搬出裴家,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裴东柳。前两日,她才刚同裴玉相会过,今日裴东柳便设宴邀请她,若说这其中没有干系,她是万万不信的。
翌日,李蕴歌去白仙楼赴约时,因济良堂的事情耽搁,比帖子上的时间晚了一刻钟。
她到时,裴东柳正在饮茶。
“你来迟了。”见她进来,裴东柳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几相叩,发出清晰的一声“嗒”。
“劳阿叔就等,是我的不是。”李蕴歌向他赔罪。
裴东柳瞥了她一眼,问:“食肆生意可好?”
李蕴歌微微一愣,旋即便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了,定是以为自己忙于经营食铺,所以才耽搁了赴宴。
她笑了笑,“阿叔有所不知,我平日忙着跟师父学医,食肆那边自有忠仆和掌柜打理。”
裴东柳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道:“学医辛苦,倒不如找户好人家嫁了,生儿育女,过安稳的生活。”
李蕴歌没有急着反驳,她倒要听听,裴东柳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
裴东柳果然没她失望。
“蕴娘,你无父无母无兄弟,且年岁也不小了,若拿阿叔当长辈,阿叔便为你寻一门稳妥的亲事。”
若不是碍于他是长辈,早在他这番话出口的瞬间,李蕴歌就要甩脸走人了。
“阿叔,您是专程来替阿玉提亲的吗?”她故意搬出裴玉来,看他怎么回答。
提到裴玉,裴东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一点也不复先前自称长辈时的和蔼可亲。
“我儿自幼便定了亲,未婚妻家中与我裴氏门当户对,不是你这等商户女能及的。”裴东柳冷冷地盯着李蕴歌,“劝你趁早打消嫁入裴家的念头,我断不会允许他娶你这样无规无矩、不尊长辈的女子为妻。”
裴东柳说了一大堆话,李蕴歌从中挑出了最重要的信息,“你说裴玉早有婚约?”
“当然!”
怕她不信,裴东柳还特意提及当年定亲的细节。
李蕴歌眉心紧蹙,一言不发地听着。待裴东柳说完,她只问了一句话,“裴玉是何时知晓自己身上有婚约的?”
“幼时便知晓了。”裴东柳回答。
听了这话,李蕴歌脸色因愠怒变得绯红,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了。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裴东柳,发现他在自己恼怒不已时,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得意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
裴东柳在回答自己问题时说了谎!裴玉或许知道自己身上有婚约,但那个时间点并不是幼时,也不是在他对自己告白之时。
她起身看向裴东柳,“烦请阿叔给裴玉带句话,就说我与他彻底结束了。”说完,不待裴东柳回应,径直离开了厢房。
就在裴东柳感叹麻烦被轻易解决时,李蕴歌又去而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