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窈反问:“你觉得呢?”
玉桃怔了一下,道:“小姐一定是猜到了,否则小姐怎么一点都不……”
“想问我为什么不惊讶?”谢瑾窈替玉桃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笑了一笑,“谢云裳都撺掇你给玹影下药了,此计不成,下一步把算盘打到我头上也是意料之中,人都是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不会走回头路。”
玉桃一瞬间脊背发凉。
谢瑾窈问:“她给你的是什么药?”
“奴婢不知。”玉桃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云裳小姐只说对身体无害,她还当着奴婢的面咽下了一小撮,奴婢没见她有任何异常,但她又说吃下去会让人出糗。”
一旁的玹影在玉桃拿出药的时候就冷了神色,衣袍上用银线刺绣的暗纹似乎都因为他的脸色而寒意凛凛。谢瑾窈道:“玹影,查一下是什么药。”
玹影拿走了玉桃递上来的药,拆开纸放到鼻子下方闻了闻。谢瑾窈久病,每日打交道最多的除了丫鬟就是大夫,玹影自小跟在谢瑾窈身边,日日耳濡目染,加之自己私下研究,对药理有所了解,当下就辨认出来:“是**茶。”
“**茶?什么东西?”谢瑾窈头一次听闻,不知此药是用来做什么的,单从名字作出猜测,“催情药吗?”
玹影有瞬间的失语,对上谢瑾窈纯真的眼神,飞快移开视线。
“是能让人情绪亢奋的药。”玹影一板一眼道,“本是治疗情绪郁结的药,但药量要把控精准,一般的大夫都不敢用,倘若过量会使人言行癫狂,直至药物在体内完全失效,严重者或会损伤经脉。”
谢瑾窈听罢,明白了谢云裳的意图,老太君寿宴那日前来祝寿的宾客众多,谢云裳想让她当众出丑,从此无颜见人。谢云裳大抵还记着当街被泼泔水的仇,倒全然忘了自己曾做过什么。
许多人都会这样,一旦遭到他人针对就把过错都推到对方身上,自己最是无辜。
此时此刻,事情了结,谢瑾窈再来敲打玉桃:“就算你没事先告诉我,这药我也是不可能中的。你可知道进入我口中的吃食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玉桃不敢吭声。
谢瑾窈轻轻一笑,话语却陡然冰冷:“敢给我下药,恐怕得多长几个胆子,多长几颗脑袋。”
玉桃手心都攥出了汗,愈发庆幸自己早早将事情和盘托出。
当晚,玉桃躺在床上就做起了噩梦。
玉桃梦见自己偷偷把药下到谢瑾窈喝的饮子里,谢瑾窈端起茶杯,嘴唇刚挨到杯口,泛着冷光的眼神就瞥向了她。谢瑾窈唇角浅浅一勾,将茶杯摔到她脸上,随即屋中凭空多出了一排黑衣暗卫,个个长得凶神恶煞,佩剑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仿佛刚杀过人。玉桃吓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谢瑾窈说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是她自己不懂珍惜。
其中一名暗卫毫不犹豫地举剑刺穿了玉桃的身体,她痛苦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玉桃抬起眼发现那名暗卫长了一张她熟悉的脸。
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俊美得似神仙,眉心一点淡色的小痣,不是玹影是谁?
玉桃身体猛颤了下,从梦魇中抽离,下意识抚向自己的胸口,没有摸到粘稠的血,也没有被剑刺出的窟窿,她还好好地活在世上。玉桃大口大口地喘气,虽然只是个梦,梦里的场景却那样真实,玉桃醒来便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醒来的前一刻,玹影的脸清晰地映在玉桃瞳眸之中,冷酷无情,就算是神仙,也是个煞神。在梦里玹影能为了谢瑾窈毫不留情地杀了她,可见根本没拿她当妹妹看。
玉桃从庆幸中又生出一丝悲戚难过。
*
这一夜,没睡好的又何止被梦魇住的玉桃,清风苑的某一间屋子里,灯火彻夜通明,叶婉容和素秋都精疲力竭,某一刻想把谢云裳打晕,好让她不那么累,可又不敢下手,怕自己把握不准力道将人打坏了,真成了个疯子。
一直到天快亮了,谢云裳体内的药效终于散去,她清醒过来短暂的一刻,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体过于疲累,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叶婉容与素秋流干了眼泪,将昏睡的谢云裳抬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
屋里已是一片狼藉,无处下脚,素秋去把门打开,叶婉容的丫鬟守在屋外,不清楚里头发生了什么,没有主子的吩咐也不敢贸然离去,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见“吱呀”一声,猛地惊醒,抬头望过去。
“去外头请个大夫过来。”素秋低声道,“不要声张。”
丫鬟瞧见素秋眼底一片青黑,只怕是谢云裳不好,也不敢耽搁,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叶婉容坐在床边,一夜未眠脸色十分憔悴,好似苍老了几岁,本以为眼泪已经流尽了,可看到谢云裳安静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模样,眼眶不由一酸,又开始垂泪。
素秋进来了,动手收拾屋里杂乱的东西,能用的摆回原位,不能用的拿出去丢了,听见屏风后头叶婉容抽泣的声音,想了想,过去安慰她:“姨娘,别哭了,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嗯。”叶婉容抹了抹泪,“你也辛苦了。”
“都是奴婢该做的。”素秋打了盆热水过来,将巾帕打湿,准备给谢云裳擦脸。
叶婉容伸手道:“给我吧。”
素秋将帕子递了过去,叶婉容捏着帕子给谢云裳擦拭脸上已然干涸的血迹,明知谢云裳听不见,叶婉容却忍不住絮絮低语:“姨娘说的话你总是不听,你从小乖巧温顺,也不知长大后哪来那么多主意,终归是害了自个儿。你要是事事听姨娘的,何至于此?”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只是叶婉容心中郁结,不吐不快。
国公府里最尊贵的就是谢瑾窈了,就连一贯说一不二的老太君也拿谢瑾窈没法子,谢云裳自幼就被叶婉容教导,与谢瑾窈处好关系。谢云裳一直做得很好,直到有一日,谢云裳在湘水阁遇着了前来探望谢瑾窈的太子殿下,心中便埋下了一颗妒忌的种子。
随着时日渐长,种子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到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以谢云裳的良知为养料,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但凡谢云裳聪明一些,在外人面前诋毁辱骂谢瑾窈得到一通教训就该收手了,可扎根在她心里的参天大树没那么容易倒下,还在不断地汲取养料,没了良知那就吞噬理智。谢云裳便找上了谢瑾窈身边的玉桃,先是撺掇她给玹影下药,令谢瑾窈蒙羞,未能达成目的,又把主意打到了谢瑾窈头上。谢云裳难道不清楚,谢瑾窈身边有多少能人吗?
谢云裳知道,只是恨得太深,谢云裳不想考虑那么多。
叶婉容对谢云裳道:“但愿你这一回长了记性,从此安安分分,做回姨娘的乖女儿。”
谢云裳突然惊醒,抓住了叶婉容的手,神智还未清明,嘴里念叨:“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谢瑾窈……”
叶婉容登时脸色大变,慌张地朝四周张望,幸而除了素秋再无旁人在这里。叶婉容死死捂住谢云裳的嘴,哭着求她:“你不要再说了,你想逼死姨娘不成?”
是门窗未关吗?否则叶婉容怎会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