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瞧着湘水阁的院门就在前方,玉桃定了定神,手摸到腕间的白玉镯子,偷偷褪下来藏到袖袋里。自从那次玉桃戴着掐丝葫芦耳坠被发现后罚跪,她就格外注意,不想再被抓住把柄。即使镯子不是玉桃偷来的,是谢云裳赠与,她也不敢戴着招摇过市,只因谢云裳赠她镯子背后的意图并不简单。
玉桃往袖中塞镯子时摸到了那包药,谢云裳的胆子实在太大了,怎么敢撺掇她给谢瑾窈下药。
拿到药的一瞬间,玉桃也产生过坏念头,因她心中对谢瑾窈有怨,想看到谢瑾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颜面尽失,从此再不能摆出趾高气扬的姿态。可是经过冷风一吹,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再去想这件事,玉桃又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了。
谢瑾窈当众出糗是很令人痛快,可谢瑾窈是谁?镇国公的嫡女,还是个被册封的公主,就算谢云裳给的药不会要了谢瑾窈的命,事后被谢瑾窈查出来也不会善罢甘休。谢瑾窈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玉桃已犯过几次错,再来一次,谢瑾窈还会高抬贵手饶恕她吗?会不会将她赶出国公府?在玉桃找到更好的归宿之前,国公府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
可是,谢云裳说事成之后送她一只金镶玉璎珞项圈。
要为了谢云裳允诺的那只金镶玉璎珞项圈和自己的私人恩怨毁掉来之不易的机会吗?
到底要不要做?
玉桃已经冷静下来的大脑又变成一团乱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湘水阁的院子。金菱见到玉桃,随口问了一句:“玉桃,今日怎的回来得这么晚?”
学规矩两个时辰,算上从湘水阁到菡萏院一来一回,玉桃早该回来了。
玉桃回过神来,捂着腹部痛苦道:“来癸水了,肚子痛得不行,走得慢了些。”
“我给你找点药,吃下会好受一些。”金菱进了屋。
谢瑾窈靠在榻上翻看账本,妙歌和朝露伺立在侧,为着老太君寿宴的事。虽说谢瑾窈撒手不管,要操心的事却也不少。见金菱找出药匣子,问:“哪里不适?”
“不是奴婢,是玉桃,来癸水了,痛得脸都是白的。”金菱回完话,拿了一瓶药出去,交到玉桃手中,“这个吃一粒,若是再痛再吃一粒,但不可贪多。回头给你熬点红糖姜茶暖暖身子能缓和一些,不过那个终究是效果慢点。”
“多谢金菱姐姐。”玉桃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玉桃确实快来癸水了,腹中有些不适,她也不算撒谎,因而当着金菱的面就倒出一粒药丸吃了下去。
“身子既不适,就去休息吧。”金菱道,“我已帮你跟小姐说过了,放心躺着,这方面小姐最是体谅,不必勉强。”
玉桃抿着唇“嗯”了一声。
金菱准备走了,视线忽然瞥到玉桃手背上的红痕,不消说,定是学规矩时玉桃做得不好被孙嬷嬷打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规矩学不好挨罚是正常的,先前小姐就与你说过,现在不学好规矩,来日冲撞了贵人,可就十颗头不够砍的,并不是在吓唬你。”金菱道,“出入国公府的哪一个身份都不简单,皇室子弟、达官显贵都常见,若是在他们跟前失了礼,后果不堪设想。咱们几个从小学规矩哪有没挨过打的,就连银屏,孙嬷嬷是她亲娘,犯了错也照打不误。”
玉桃牵起唇角笑笑:“金菱姐姐说的是,我记住了。”
“罢了,我也不多说了,你去歇着吧。”金菱拍拍玉桃的肩,声音温柔。
玉桃转身欲走,忽而顿了一下,道:“小姐在里面?”
金菱道:“在的。”
“我去跟小姐请个安再回去休息。”玉桃说话时若有所思,跟在金菱身后走进了屋子,瞧见倚在榻上的谢瑾窈。
谢瑾窈不打算出门就会装扮得随意一些,穿了件松石色披袍,莹白如玉的手压在账本上,垂着头,浓长的睫毛覆下,遮了一大半眼眸,发髻松松散散地披了满肩背,从侧边看去,活脱脱就是一幅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图。
谢瑾窈有所察觉,抬眼看了过来,眸光淡淡,声音也淡淡:“何事?”
*
正月十二,收到帖子的宾客都携家眷来了国公府,给老太君祝寿。园子里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
镇国公府近来可真是喜庆过头了,年里嫡女谢瑾窈出嫁,不久后就是举国欢庆的除夕,翻了年又逢老太君大寿,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府里张灯结彩没有停歇过,便显得荣华熠熠,家宅兴旺,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凡是见了国公府里的人,甭管是谁,首先道一声“恭喜”。
谢瑾窈今日不是主角儿,但也打扮了一番,穿着新做的衣裳鞋履,满头金玉珠翠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忽略谢瑾窈久病不愈的身子,她的好相貌和好气度是很惹眼的。
如今谢瑾窈身旁多了个生面孔的男子,更是把宾客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外头的人都没见过玹影,甫一瞧见个英俊如画的郎君,免不了窃窃私语地打听那是谁,怎么跟在谢瑾窈身侧。
府里的人总不好装聋作哑,出言介绍,那便是谢瑾窈的夫婿了。
众人皆是一惊,不久前他们才参加过谢瑾窈的婚宴,亲眼目睹新郎官大婚当日还戴着黑漆漆的玄铁面具,加之周围的人都说暗卫是粗鄙丑陋的武夫,污眼得很,见不得人。于是关于谢瑾窈夫君的形象就此深入人心,如今再看,哪里粗鄙,哪里丑陋,竟是将在座的青年才俊都比了下去。
不说容貌了,端看那人清贵无双的气度,也不似个武夫,倒像是出身高门大户。
男女不同席,如今玹影明面上还是谢瑾窈的夫君,不是她的暗卫随从,自然得去男子那边。谢瑾窈径直走到女眷席,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视线悠然转了一圈,谢云裳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个模糊的背影。
上回除夕夜团圆宴谢云裳称病不出,避开了谢瑾窈,这回是老太君的寿宴,想必是寻不到借口了。谢云裳虽现身寿宴,却不敢在谢瑾窈面前晃,见谢瑾窈来了,便匆匆躲避。
快开席时,谢云裳才悄悄回来,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借着阴影的遮掩,若不仔细看,无人发现她的存在,与谢瑾窈的位置相隔甚远。
由宋瑛亲自操办的筵席自是没得挑剔,无论是府里的布置还是菜肴酒水都不错,寿宴有条不紊地进行。
谢瑾窈身边跟着几个丫鬟,其中就有玉桃,谢云裳远远地瞧了玉桃一眼,唇角微不可查地翘起,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梨花酿。
当街泼泔水的仇,今夜总算能报复回去。她一定会睁大眼睛好好欣赏谢瑾窈的丑态,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