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窈的手扬起又落下,玉哨还捏在手中,没被丢出去。谢瑾窈突然发现,银屏说得不错,这只玉哨确实做得十分漂亮精巧,细细看来,上面还刻了她喜爱的芙蓉花纹。
银屏见状,面色一喜:“等春日到了,姑娘穿上新做的襦裙,再戴上这玉管,定然清新动人。”
谢瑾窈闭眼叹气,心中一片怅然,这个冬日实在是漫长,好似看不到尽头,温暖的春日不知何时能来。失神间,谢瑾窈不知不觉将玉哨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玉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声音传出很远,怕是隔着十余丈都能听见。
玹影并未出现。谢瑾窈挑眉,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玹影不是说了,想叫他可以吹哨子,她吹了,怎么不见他人?
银屏无奈又好笑,轻声道:“小姐,姑爷刚说了他去沐浴,你现在吹响玉管……”
然而银屏的话音还未落,窗户出现一声异响,有人掠了进来,不是玹影还能是谁?
玹影气息不稳,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衣裳都没整理好,外袍松松地挂在身上,腰封也系歪了,一头墨发**的,发梢结了细小的冰凌,亮晶晶地缀着。
银屏惊了,谢瑾窈也怔怔地望着像是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
玹影道:“小姐何事?”
谢瑾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哨,又看了看衣衫不整的玹影,不知说什么好。她本身也说不出来话。
银屏轻咳一声,替说不了话的谢瑾窈解释:“嗯,小姐是想试一下这个空心玉管能不能吹出声音,大概没有事情找姑爷。奴婢先下去忙了。”
银屏抿唇忍着笑悄悄走掉,等绕过屏风,谢瑾窈看不见了,银屏才弯起唇角,玹影此人虽有些一板一眼,与谢瑾窈之间倒是奇异的相衬。
约莫是因为一个骄纵、一个正经,一个刁蛮、一个木讷,一个娇弱、一个强健,一个喜怒随心、一个情绪稳定,无论哪个方面都恰好互补。
蓬莱仙人当真是个了不得的高人。
宝月切了一碟蒸熟的水梨端来,谢瑾窈嗓子不适,吃蒸梨最好了,却不想差点与银屏撞上,银屏连忙稳住自个儿,还顺带握住了宝月的胳膊,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宝月到外间,这才放开她,道:“小姐和姑爷在里头。”
宝月懵懂不解:“我知道啊,那又如何。”
银屏在宝月的额头上轻敲了下,宝月眯着眼捂额,听银屏道:“你进去就打扰他们了。”
宝月眨了眨眼,更是不解:“什么叫打扰?”
“说你笨平时就属你最机灵,这会子倒犯晕了。”银屏掩唇低声道,“我瞧着咱们小姐与姑爷相处得日渐和谐,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说不定能生出感情来。到底是夫妻,有感情总比没有好。”
宝月目光呆滞地望着银屏,良久,唇角扯了一下:“还说我犯晕,我看是你犯晕,小姐怎么可能与玹影处出感情。”私底下,宝月胆大包天地直呼玹影的名字,“小姐有多抵触这门亲事我们都是知道的,小姐喜欢的人是太子殿下,玹影长得再如何好看,在小姐心中终究是比不过太子殿下的。”
银屏坚信自己的判断:“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宝月兴致颇高地扬起了眉。
银屏想了一下,道:“我赌小姐和姑爷终有一日会生出感情,且不会等太久。”银屏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的月银。”
“你输定了。”宝月得意地笑了,“叫上金菱和珠翠一起,老规矩,咱们一块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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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里的府医医术还是很可靠的,谢瑾窈老老实实喝药,不再任性妄为,第二日嗓子就好多了,但紧接着就有烦心事找上门来。
“三夫人过来找小姐商议老太君寿宴的事。”珠翠进来禀告。
老太君的寿宴是正月十二,过完年就得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以免时间不够,有所疏漏。
府里当家做主的是谢瑾窈,往年都是她发号施令,底下的人负责照着她的意思办。然身子一年不如一年,除夕的团圆宴上谢瑾窈就说了,今年老太君的寿宴交给旁人来办,需要多少银子来她这里支就是,总归她是没有心力筹办了。
陶蕙柔那样的出身,眼皮子浅,老太君看不上,由她来办怕是会闹出什么笑话。庄灵妤也是小门户出来的,不堪大任。谢敏君平日里连面儿都不露,如今这玉京城里时兴什么她是不清楚的,思来想去,唯有交给宋瑛来办最妥帖。
宋瑛是出自名门的贵女,眼界宽广不说,行事也周到,加之宋瑛这人一言一行端庄典雅,又知书达理,什么都不做往那一站自有大家风范,方能彰显出国公府的家风。
“叫三婶进来吧。”谢瑾窈合上书放到一旁。
不多时,宋瑛带着谢令仪过来了。
谢令仪纯粹是跟着宋瑛旁观学习的,不插手。这当然也是宋瑛要求的,筹办宴会是高门主母的必备功课,谢令仪早已及笄,是该真刀实枪地操练起来了。
谢瑾窈略略起身相迎:“见过三婶。”
“不必多礼,快些坐下。”宋瑛一袭郁金色罗裙,盘着优雅的抛家髻,正中装饰嵌宝石莲花簪,鬓边一支组玉步摇,与平日的端庄相比,又多了一丝俏丽,声音温和关切,“听闻窈儿除夕夜感染了风寒,可有好些?”
“小毛病罢了,劳三婶关心。”谢瑾窈笑着道。
丫鬟们沏了茶端过来,三人坐在一处聊寿宴相关的事宜,谢令仪极少插话,主要听宋瑛与谢瑾窈聊,等各项事情都确定得差不多了,宋瑛也不多打扰谢瑾窈休息,起身准备离开。
谢瑾窈看向安安静静的谢令仪,慢悠悠道:“三婶先行,我与七妹妹说两句话。”
宋瑛微微一愣,这两人什么时候能说得上话了?宋瑛自然不能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笑着道:“那好,你们姐妹俩聊。”
宋瑛出去后,谢瑾窈开门见山道:“七妹妹考虑得如何了?太子三月中旬就得选妃,晚了我可就没法子替你周旋了。”
谢令仪道:“那就辛苦六姐姐了。”
谢瑾窈眉梢微挑,谢令仪这么说就代表她想好了,决定做这个太子妃。
谢令仪走出湘水阁,见宋瑛并未走远,在前面等着她。待谢令仪走近,宋瑛迫不及待地问:“窈儿留你说什么?”
“不过是除夕那日六姐姐瞧我用的帕子花样新奇,六姐姐想让丫鬟拓下来绣个一模一样的。”谢令仪道。
宋瑛却并不是个好糊弄的,半信半疑地盯着谢令仪的脸:“当真?”
“帕子我都送六姐姐了,还能有假。”谢令仪笑了笑,“六姐姐既然喜欢,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拓来拓去的麻烦,索性送她了。六姐姐也大方,送了我一条新的。”
谢令仪晃了晃手中新得的帕子,藕荷色,上头绣着柔韧的金丝兰花,富贵又秀气,是谢瑾窈偏爱的款式。宋瑛打消了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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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桃最近日日去菡萏院学规矩,每日学足两个时辰,从最简单的走路学起,到最复杂的伺候贵人,每一样都细致划分为很多个不同类,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得很,一个细微的动作或眼神出错,孙嬷嬷就毫不留情地用小棍条抽她。
譬如,玉桃倒茶时不过侧目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蜘蛛,孙嬷嬷就打了她一下,说伺候主子的时候不可左顾右盼、心浮气躁。玉桃不服气,顶嘴说蜘蛛万一爬到主子身上去可怎么办,孙嬷嬷又打了她一下,说她不该顶嘴。
玉桃拖着疲累的步伐从菡萏院往湘水阁走去,半道上被素秋叫了一声:“玉桃姑娘,我家小姐有请,这边。”
? ?宝月,你的月银又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