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有烟火升腾,不断在眼前绽开,耳边除了嘭嘭作响的声音就是家人的欢声笑语,谢瑾窈的声音掺杂其中,并不明显,谢令仪分明听见了,但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谢令仪侧头看过去,对上谢瑾窈明澈如水的眼眸,眸中映着灿灿的烟火,亮若星子。谢瑾窈浅浅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令仪。
“你同我说话了?”谢令仪疑惑地问。
天上正在飘雪,离了暖和的薰笼,冷得要人命,谢瑾窈可没闲情逸致在外头赏烟花赏雪景,她快速重复了一遍:“说了。我问你,想做太子妃吗?”
谢令仪眼中的疑惑变成了怀疑,她怀疑谢瑾窈又病了,且病得不轻,竟开始说胡话了。
“什么意思?”谢令仪戏谑道,“难不成你要帮我?”
谢令仪这么反问,那便是想做太子妃了。谢瑾窈挑了下眉,只要谢令仪想当太子妃那就好办,毕竟谢瑾窈不想强迫他人:“是,我帮你。”
“六姐姐,你就莫要寻我开心了,我不是谢含薇那个蠢货,每每被你戏弄得团团转。”谢令仪冷声道,“六姐姐心悦于太子殿下当我不晓得?突然这样说,怕不是有什么阴谋等着我。我自问没惹过六姐姐,不过是龃龉几句而已,六姐姐犯不着如此大费心机。”
谢瑾窈倒也不跟人兜圈子,直言道:“因为谢云裳喜欢太子,最近与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走得近,而沈四小姐与少詹事家是表亲,我不想看谢云裳如愿罢了。”
少詹事管理东宫内外庶务,谢云裳野心不小,还不想让人看出来,绕着弯儿接近太子,打得一手好算盘。恐怕谢云裳与那沈四小姐交好也并非出自真心,不过是沈四小姐有利用价值,被谢云裳选中作为往上攀爬的阶梯而已。
一个人想要往上爬没错,踩到别人头上就可恶了。很不巧,谢瑾窈就是那个被踩的。
原想着给谢云裳泼上几桶泔水能让她头脑清醒、嘴巴放干净,此事便到此为止,可谢云裳不安分,偏要来惹她。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玉桃那边要防,亲手打碎谢云裳希望的事谢瑾窈也不想错过。
谢令仪听罢,险些笑出来:“六姐姐和八妹妹不是一向很要好吗?八妹妹喜欢太子殿下,六姐姐该帮她才对。八妹妹是庶出,太子妃是当不成的,凭六姐姐的本事,给她弄个良娣当当恐怕不是难事,怎么反倒帮起我来了。我与六姐姐素日并无交情。”
“说了这么多,你不愿就算了。”谢瑾窈蹙眉,没那么多耐心与谢令仪解释其中缘由。
谢云裳暗中算计她已是让她大动肝火,再提起往日的情分衬得她像个笑话,真心付诸东流,换来的是暗算与坑害。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动动手指让谢云裳的希望落空,堵死谢云裳想走的路。
她说了,她谢瑾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人来犯我,我必犯人。
“等等。”谢令仪欲言又止,“我……”
“七妹妹,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你就赢了。”谢瑾窈仰头看天上的烟火,一簇簇一片片,好不热闹,然而热闹是短暂的,转眼消逝殆尽。
谢令仪皱眉盯着谢瑾窈美丽动人的侧脸,谢瑾窈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扬唇看向她。从小谢瑾窈就晓得,谢令仪处处拿她作比较,她有的,谢令仪也要有。
但是,谢瑾窈不知道的是谢令仪作为三房的嫡女,不是她想比较,是宋瑛总喜欢拿谢瑾窈这个大房的嫡女作典范。
宋瑛常常以谢瑾窈会的才艺来敦促谢令仪,三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三岁已能流利地识文断字,你再瞧瞧你,整日就知道玩;五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五岁作的诗文像模像样,让你读个书你就哭闹,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八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见天儿地被女夫子夸赞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你呢,整日不思进取,只会侍弄花草,再这样下去,迟早被窈儿远远甩在身后!
十岁、十二岁、十四岁……今年谢令仪十六岁了,翻了年就十七,仍然逃不开谢瑾窈笼罩下来的阴影。
窈儿窈儿窈儿,这两个字就像咒语,自谢令仪出生起耳边就萦绕不绝,伴随她到长大成人,依旧不散,是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除非她不再住在国公府。
便是嫁人一事,宋瑛也会念叨,你看中的那个侯爷次子,终究是个次子,将来侯府由长子继承,你嫁过去能捞着什么好?还不是处处被人压一头。怎么就不能跟窈儿学学,人家相中的是太子殿下!只要窈儿说动你大伯,太子妃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并非是谢令仪不思进取,只是个人资质有所不同,她努力数倍才能赶上谢瑾窈一丁点,她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多年,谢令仪一边妒忌谢瑾窈的优秀,一边还要逼着自己以谢瑾窈为标榜,一步一个脚印地照着谢瑾窈往前走,活得不像自己,而像谢瑾窈的影子。
谢令仪便只能攻击谢瑾窈身子不好,活不长久,以此来满足自己扭曲的攀比心理,偶尔控制不住将这话说出口,宋瑛听见了还要训斥她言行无状,并教导她不许对姐姐不敬。
谢瑾窈就是她童年时期到如今的噩梦,是一座压在她头顶的大山,是她越不过去的坎儿。
直到谢瑾窈被蓬莱仙人算了一卦,嫁给了一个身份低等的暗卫,谢令仪感到无比畅快,至少在嫁人这一方面,无论她将来嫁给谁,都胜了谢瑾窈一筹。
可宋瑛还是不满意,拉着谢令仪的手灌输,窈儿嫁人了仍然是镇国公的嫡女、陛下册封的公主,不要再惦记着那个侯府次子了,你难道要一辈子低窈儿一等吗?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达到宋瑛的要求,谢令仪想,是不是只有当上太子妃,将来位列中宫,成为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才能得到宋瑛的夸赞。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谢令仪面前。这个机会是谢瑾窈施舍的。
接受了,谢令仪好似又一次输给了谢瑾窈,可若是拒绝了,她永远也赢不了谢瑾窈。
谢令仪不喜欢太子,太子生得俊朗,性子却深沉难测,谢令仪觉得那样的人太过虚伪冰冷,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能让身边的人察觉到真实意图,与其相处只会疲累,不似她心仪的人,英姿勃发,潇洒恣意,是她想象中少年将军该有的模样。
“你当真要帮我?”谢令仪不认为谢瑾窈会如此好心。
仅仅是因为跟谢云裳闹翻了就把自己的心上人拱手相让?谢瑾窈好硬的心肠。
沉默了少顷,谢瑾窈笑了笑,冠冕堂皇道:“反正我待太子已如过眼云烟,都是自家姐妹,你既然想要那个位置,我何不帮帮你。”
玹影立在谢瑾窈身后,不曾看过一眼夜空的烟火,目光也不曾落在谢瑾窈身上。在他心中,看谢瑾窈是对她的亵渎。他只盯着谢瑾窈发间的流苏簪,耳朵在诸多杂乱的声音里精准地捕捉到一句话。
我对太子已如过眼云烟。
? ?谢令仪:六姐姐,你就莫要寻我开心了,我不是谢含薇那个蠢货……巴拉巴拉
?
谢含薇:咋回事,你俩聊天不带我就算了,还讲我坏话??礼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