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暗下来,玉桃的心跳得愈发快,脑袋几乎有些发昏,紧紧盯着玹影手中的糕点,等了许久,也未见他往嘴里放。
玉桃心中着急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继续讲起幼时的事:“阿玹哥哥,你可还记得,有次你上山捡柴,不当心被木桩划破了腿,天黑还未归家,我怕黑还跑出去找你,把你搀回家,阿爹和阿娘捡蕈子也刚到家,我们一家人围在火堆旁吃捡来的蕈子炖山鸡,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好好服侍小姐,以后不用愁吃穿。”玹影站起来,将手中的糕点放回盒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玉桃呆愣在原地,她讲了那么多,眼泪都流干了,口也干了,却没想到玹影压根儿不吃这一套,仅有的一分动容也只是促使他说出“好好服侍小姐”这种话。他的眼里心里是不是只有谢瑾窈?
“阿玹哥哥。”玉桃回过神追了出去,可玹影走路太快,眨眼就相隔甚远,毕竟是在湘水阁的院子里,玉桃也不敢大喊大叫引人注意。
玉桃停了下来,恼怒地跺了跺脚,一番辛苦算是白费了,只能另找机会。
可玹影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做派,再找多少次机会只怕都是一样的结果。玉桃垂头丧气地折回屋中,看着桌上的糕点,忍不住发泄怒意,将糕点全都扫到了地上,雪白的糕点撒得到处都是,沾上了灰尘,玉桃犹嫌不够,狠狠地抬脚跺上去,将糕点碾得粉碎。
*
第二日一早,湘水阁门口的护卫进到院子里,喊屋中的丫鬟。
金菱挑帘出来,问护卫有何事,护卫手里捧着两个漂亮的锦盒:“流香阁的伙计送到府上的,说是小姐定的鞋履,他们紧着小姐的单子连夜赶工做出来的,早早送来给小姐瞧,有哪里需要改便派个人带上东西去传信儿。”
“流香阁的掌柜有心了。”金菱赞叹了一声,接过锦盒回屋。
待谢瑾窈睡醒了,金菱方跟她说起此事。谢瑾窈抬手:“拿来我看看。”
金菱将锦盒拿过去,动手打开,一双高头履,一双平头履,款式不一,绣花也大不相同,高头履绣着粉紫云霞,高贵典雅,平头履压金绣雀鸟花卉,轻巧灵动,两双履都点缀了暖玉珍珠。
一旁擦拭桌子的玉桃伸着脖子眼睛都看直了,这样华丽的鞋履平常人家不吃不喝做一辈子工也穿不起,于谢瑾窈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儿,谢瑾窈眼中连一丝惊喜也不曾有。
“听说流香阁换了新的匠人,这么一看,做的样式确实好看。”金菱笑着问,“姑娘可要试一试?”
谢瑾窈“嗯”了一声,瞧一眼玹影,指着他。金菱懂谢瑾窈的意思,默默退到一边去,由玹影来为谢瑾窈试穿。
玹影身姿颀长,谢瑾窈坐在矮榻上,两手随意地摆在榻边,姿态慵懒,微抬着下巴尖,身上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高贵傲气,玹影须得蹲下身去才好服侍她。对此玹影倒是丁点不介意,直接双膝跪地上,躬下身一只手握住谢瑾窈的脚踝,脱掉她脚上一双深红平头履,换上新做的。
这一幕落在玉桃眼中就不得了了,如同针刺一般,对比昨日玹影对她的态度,她更是无法接受,手指攥紧了布巾,打湿的布巾直被她攥出水来。
玉桃忍不住为玹影打抱不平:“小姐,你太过分了!”
在屋中丫鬟们吃惊的目光中,玉桃忿忿不平地接着道:“阿玹哥哥是你的夫君,不是下人,你这样是在折辱人!”
被这般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经历谢瑾窈还没有过,一时倒没生气,而是感到新奇,那些人骂她好歹背着她,玉桃的胆子比谢瑾窈想象的大。
玹影低着头,冷斥道:“闭嘴。”
玉桃无法理解,近乎控诉道:“阿玹哥哥,我在帮你……”
“闭嘴。”玹影加重了语气。
谢瑾窈仍旧懒懒地坐着,两只脚穿着不一样的履,一只新一只旧,穿新的那只抬起来,好似在看新做的履穿着够不够好看:“玹影,你自己说,你是谁?”
玹影没有片刻犹疑,道:“属下是小姐的暗卫。”
玉桃干瘦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十分突兀。谢瑾窈也不问玉桃听见没有,欣赏够了就把脚放下来,神色骤然一冷:“金菱,掌嘴。”
金菱径直朝玉桃走去,贴放在身前的手伸出去,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打在玉桃脸上。
玉桃被打蒙了,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玉桃一只手捂着脸,从始至终玹影都不曾看她一眼。
谢瑾窈由着玹影给她换上另一只,脸上的冷意渐渐收起,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委屈至极的玉桃,道:“主子说话做事哪有你置喙的份儿,不懂尊卑?不要紧。拉去菡萏院叫孙嬷嬷教教规矩。当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在我面前言行无状尚且有改过的机会,来日冲撞了贵人,可就十颗头不够砍的。”
此话说得不假,与国公府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皇室子弟,玉桃不可能永远仗着不懂事任意妄为。
玉桃不晓得菡萏院是个什么地方,也不知孙嬷嬷是哪个,只是本能地生出一股恐惧感,玉桃跪在地上啜泣:“阿玹哥哥,哥哥,哥哥……”
听着像鸡打鸣,谢瑾窈厌烦不已,冷了声儿:“拉下去。”到了现在,玉桃还搞不清楚谁是主子,求人都求错了,勿说一个湘水阁,整个国公府也都是她谢瑾窈说了算。
玉桃被门口的护卫拉了出去,连衣物都没来得及收拾。
谢瑾窈看向玹影,慢悠悠地道:“怎么,想替你的好妹妹求情?”
玹影不说话,谢瑾窈的目光定在他眉心那颗淡色的小痣上,倒也不生气:“玹影,你耳朵又聋了?还是又哑巴了?”
“没有。”玹影道。
谢瑾窈不依不饶地问:“是没有想替你的好妹妹求情,还是耳聋没有聋没有变哑巴?”
玹影听出谢瑾窈声音里的浅浅笑意,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垂下头,盯着谢瑾窈鞋履上掺着金线的刺绣,鸟雀的眼睛是用玉石缝制的,栩栩如生,片片羽毛针脚细密,同样惟妙惟肖:“都没有。”
“算你识相。”谢瑾窈两只脚都翘起来,问他,“好看吗?”
玹影声音有些喑哑:“好看。”
*
孙嬷嬷从前就在府里伺候国公夫人,因年事已高,没再让她做活计,谢瑾窈体谅孙嬷嬷为国公府操劳了大半辈子,掌家后特意为她老人家拨了一处偏院给她养老。偶尔府中采买新的丫鬟,会先送到孙嬷嬷那里教习规矩,训练出名堂了出来才好伺候贵人,不至粗手笨脚。
孙嬷嬷做事细致妥帖,也很有手腕,经她调教过的丫鬟们都极为懂事。因着玉桃是玹影的妹妹这层关系,才免去教习这一遭。如今看来,不好好学规矩是不成了,净惹些令谢瑾窈动怒的事。
菡萏院地方不小,仅住了孙嬷嬷和一个丫鬟,银屏平日里不忙会来看孙嬷嬷。
护卫把玉桃带到菡萏院,玉桃冷不丁瞧见院中那口大大的井,便回忆起了在绣坊做工的时候,听姐妹们讲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不少,犯了错的丫鬟直接沉到井里,对外只说失踪了,神不知鬼不觉。玉桃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护卫。
护卫嫌弃地退开了,见到孙嬷嬷,护卫也不多言,只道:“小姐送她来跟孙嬷嬷学规矩。”
玉桃的心头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她哪里能想到,距离上次受罚没过多久又要受罚。说是学规矩,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折磨她。
“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玉桃摇着头转身,拔腿就想跑,被两名护卫眼疾手快地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