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从三日前开始,镇国公府里里外外布置一新,府门口的匾额上挂着红绸布扎成的绢花,长长的红绸自两边垂下来,在风中飘荡。大门两侧镇宅的石狮子也绑上了红绸,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喜庆。
来来往往的百姓无一不好奇地往里张望,伴随着低声议论。
“这是国公府里头哪位公子或小姐成亲?”
“是镇国公的嫡女谢瑾窈,我三舅在府上烧柴火,告诉我的,假不了。”
“嫡女啊,怪不得这么大的排场,瞧瞧刚刚抬进去的红珊瑚,老头子我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那般壮观的珊瑚。”
“镇国公的嫡女么?听说是咱们大周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可惜身子骨不好,还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端看每日进出国公府的大夫就晓得此事不假。”
“镇国公的嫡女我曾见过,确实是美丽动人,宛若神妃仙子。唉,红颜薄命啊。只是不知她嫁与哪家郎君为妻。”
“你们可别忘了,她是陛下亲封的永安公主哩,便是皇室也嫁得。”
“嘘,我听三舅说了,国公府里来了个高人给谢小姐算了一卦,唯有嫁给一命硬之人才能保住性命,不至早早魂归西天,谢小姐要嫁的那人是府里的下人,不然这场喜事也不会如此匆忙。”
“还有这等事?国公爷竟肯把爱女嫁给下人吗?道听途说的吧。寻常人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下人,那可是国公爷唯一的嫡女!”
“今日不是成婚吗?你们若是不信,待会儿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外头议论纷纷,闻风前来一探究竟的百姓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竟衬得镇国公府的大门口如同市井之地。此刻,湘水阁里的动静不比外头小。
这场喜事不同寻常,再则,玹影并无宗族长辈,所谓的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掠过了,六礼中只剩下最后一礼,便是亲迎。
亲迎也跟别人不一样,一般来说,是要新郎官骑马带着傧相和花轿来新娘家中迎亲,二人拜别新娘的长辈,再一同回到新郎家中举行仪式。
因着谢瑾窈成亲以后仍然住在国公府里,“亲迎”这一礼便成了玹影骑马在前方引路,谢瑾窈坐在花轿里抬出国公府,绕过半个玉京城再送回国公府,余下的流程便按照正常的婚礼一一举行完。
谢瑾窈卯时便被丫鬟们叫起来了,由四个丫鬟并喜娘给她穿上一层又一层衣裳,直至披上最后一层正红的大袖外袍,金色鸳鸯、凤鸟、团花、孔雀、麒麟、吉祥如意纹刺绣错落有致地在红嫁衣上铺开,在摇曳的烛火下,直映得肌肤都亮了三分。
谢瑾窈本就生得极美,不施粉黛就足够惹眼,今日扮上新娘子,发髻妆容自然与平日大不相同,娥眉画得端庄大气,双靥点了胭脂,如三月里绽放的桃花瓣,朱唇皓齿,夸一句艳绝天下也是不为过的。
屋子里一众仆婢齐齐倒抽了一口气,金菱的眼睛灼亮得惊人:“小姐,你今日真美!”
银屏笑着打了她一下:“你这话说的,小姐哪日不美。”
珠翠接话:“小姐日日都美,今日尤其美。”
宝月活泼道:“快别闲谈了,发髻还未盘,再耽搁下去要迟了。”
“盘发髻之前得由长辈上头的。”金菱在屋子里找寻了一圈,不知国公爷请的是府里的哪位长辈为谢瑾窈上头,或是从外头请的家庭幸福美满的全福夫人。
“我来了。”从外间进来一人,穿了件丁香色的披衫并蔷薇色罗裙,肩披紫罗帔子,梳着繁复美丽的拔丛髻,点缀金丝发钗,温婉柔美又娴雅,正是三夫人宋瑛,“实在是抱歉,被叫去正厅里看了眼筵席的布置,没来晚吧?”
丫鬟们屈身行礼:“见过三夫人。”
是了,宋瑛是赵清湘的手帕交,替谢瑾窈上头一事由她来正合适,宋瑛与谢汝泰也是琴瑟和鸣,儿女双全,是有福之人。
宋瑛走到谢瑾窈身后,含笑的眼睛涌上泪意,摸了摸谢瑾窈乌黑柔顺的发:“我们窈娘长成大姑娘了,都要出嫁了,你母亲在天有灵不知有多欣慰。”
谢瑾窈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这门亲事不是她心所向往,故作欢笑也是看在宋瑛与赵清湘交情深厚,换了旁人来,谢瑾窈是一个笑模样也不会施舍的。
宋瑛瞧出她兴致不高,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宋瑛也不再说些煽情的话,取出锦盒里的象牙梳,给谢瑾窈梳头发,一边梳一边细细地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愿窈儿此后能与夫君举案齐眉、永结同心,福泽绵长。”
接下来便由丫鬟将谢瑾窈一头青丝盘成发髻,戴上金灿灿的凤冠并一对博鬓,再插上华丽的花钗簪笄,直装点得发髻上连一支小小的花钿都没地儿插。
“好了好了。”谢瑾窈原是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弄,直到感觉头上越来越重,像顶了一块巨石,终于忍不住出声叫停,“我的脖子都要折了。”
谢瑾窈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即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此刻也有片刻的怔凝。
如此盛装打扮之下,最先注意到的仍是那张绝美的脸蛋,凤冠霞帔并未掩去她的风华,于她只是陪衬而已。
宋瑛看呆了,眸中有微光闪动,半晌,提起唇角赞美道:“窈儿真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喜娘也附和道:“是啊,奴婢从未见过这般玉颜韶容的女子。”
喜庆的鼓乐声由远及近,宋瑛忙把红色刺绣团扇拿过来,放到谢瑾窈手中:“以团扇遮面,切不可在喜房之外的地方拿下来。”
谢瑾窈满不在乎地用两只手握住扇柄举起来,扇面恰好遮住容颜。
门被人推开,一人走了进来,步伐轻快,听着像是跑着来的。
宋瑛微微蹙眉,哪家的新郎官这般不懂礼,连句话儿也没有,贸贸然就闯进新娘子的闺房了,也不先问一声新娘可否准备妥当了,若是文雅一些的郎君,还会隔着新娘的闺房门吟几首催妆诗,催一催新娘快些梳妆完毕,也好出来成亲,倒也算一番意趣。
暗卫到底是粗人,不懂规矩,日后怕是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谢瑾窈跟着他吃苦是吃不了的,总归人还在国公府里头住着,受气怕是得受。
宋瑛想着,若是赵清湘真的在天有灵,也不知会不会心疼到恨不得活过来。
? ?受气也是受不了的,我们大小姐只会给别人气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