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梨从医疗舱内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
清新的空气,柔和的白光,蛋舱内淡蓝色的光晕,舱壁四周跳动的数据。这一切都在说明,她回到80区了。
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晕倒之前的事。树形异兽,贪吃的小饕餮,她承载不了太多的精神力,然后眼前一黑。
她下意识地探进精神世界。
那片漆黑的空间里,小饕餮正窝在一团泛着淡淡光晕的云雾上酣睡,背上的鳞甲漆黑光亮,小肚子一起一伏,翻身的时候还打了个嗝。
蓝梨看着它,又好气又好笑。
吃饱就睡,倒是会享受。
她退出精神世界,她撑着床想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两件外套。
一件深蓝色的作战服,是沈知予的;一件银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枕边,是凌渊的。
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把它们叠好放在床头。
房门被轻轻推开,温景然走进来,手里拿着检测仪。
他看见她坐起来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醒了?”
“嗯。”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哑,“沈知予呢?”
温景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来,把检测仪贴在她手腕上:“我是沈知予和凌渊的朋友,也是他们请我过来给你做身体检查的。现在,试着释放精神力,我需要记录你的精神力数据。”
莹白色的精神力夺目刺眼,温景然温柔的眸子颤了颤,不过下一秒又恢复原样。
大约过了一分钟,温景然示意蓝梨可以了,他将检测仪拆下来查看屏幕上的数据资料。
看过之后,温景然点了点头:“没什么问题,之前精神力异常充裕和活跃,但现在已经稳定了。”
他看向蓝梨:“不过你这三天最好还是不要过度使用精神力。”
蓝梨等他说完,又问了一遍:“沈知予呢?”
温景然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焦急,一点不确定。
“在楼下的306医疗舱,”他把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外套递给她,“污染值高达96%,一天一夜了,怎么都压不下来。”
蓝梨接过外套披在肩上,掀开被子下床。
温景然没有拦她,只是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蓝梨找到306病房后,推门进去,入目第一眼,是灯。
红色和黄色的警示灯,交替闪烁,将整个病房照得忽明忽暗,顿时让人十分紧张。
这与她醒来时,病房柔和的白光完全不同。
检测仪的声音急促地响,“滴滴滴”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符,像是倒计时。
这与她那天在b区里的隔间做战时紧急安抚,和那个来不及救下、净化的哨兵一模一样。
凌渊站在窗边,陆时野靠在门框上。
她先是与凌渊对视一眼,凌渊浅绿色的眸子在红黄交替的灯下显得特别深沉。
看见蓝梨来了,他睫毛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隔离间,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蓝梨明白,沈知予需要她的帮助。
所以她点了点头:“我来。”
推开门走进隔离病房后,温景然紧随其后走近病房中。
他没有说蓝梨的F级精神力无法为SSS级哨兵深层净化,也没有去拦她,只是走到病房内一旁的控制面板前,按下按钮。
那面还可以看进去的玻璃窗上,一块挡板缓缓下降。
蓝梨回头看了一眼,凌渊的身影在挡板的缝隙里越来越窄,最后消失。
温景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静,柔和:“沈知予污染值96%,需要进行深层净化。我会实时监测数据,如果出现异常,我们会立即进来救援。”
“好。”
打开医疗舱的舱门时,金属束缚器自行启动,将沈知予手脚固定住。
她抬脚进去,跪坐在沈知予身边。
他脸色很白,脖颈处的白虎斑纹已经很明显了,一直延续到手臂上。
他头上显露出一对白虎的耳朵,毛茸茸的,耷拉着。
就连脸颊两侧也露出几根白虎须。
但是即使这样,他依然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嘶吼,只是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
蓝梨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眉的眉头。
“沈知予,我来了。”蓝梨声音不大,软软的。
她俯下身,半跪着把他抱进怀里。
深层净化,身体接触面积越多,净化效果越好。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很烫,像在发烧,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精神力探进去。
意识悬空,坠落。
蓝梨站在长长的走廊里。
她环顾四周,这里与凌渊的风沙荒野不同,与陆时野的滚烫火山也不同,这里是一座迷宫。
墙壁高大而精密,每一寸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穹顶上绘着褪色的壁画,廊柱上缠绕着早已枯萎的藤蔓。
这里曾经应该很美,曾是被精心呵护过的宫殿。
但此刻,墙壁龟裂,天花板在坍塌。那些精雕细琢的雕像缺胳膊少腿,雕刻的花纹被污染黑雾侵蚀得面目全非。
华丽的通道变得诡异而恐怖,像一场正在腐烂的梦。
蓝梨走了很久。
每一条通道都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每一个转角都与上一个一模一样。
她尝试做记号,试过沿着墙壁走,试过闭上眼睛凭直觉选。
都没用。
这迷宫太大了,复杂得像是一个人把心事绕成了结,一个套一个,怎么都解不开。
不能这样了。
蓝梨蹲在地上,闭上眼睛。
她把精神力从身体里释放出来,漫出去,像是水流,像是潮汐,从她站的位置开始,流向四面八方。
她要依靠精神链接寻找到真正的出口。
精神力流进每一条缝隙,每一个转角,填满每一个死胡同。
探路。
整个迷宫的模样在蓝梨的脑海中逐渐清晰,一个虚拟的三维地图浮现。
她‘看见’那些精雕细琢的墙壁,坍塌的穹顶,‘看见’被侵蚀的雕像,她‘看见’了,门。
很多门,每一扇都关着。
即使精神世界坍塌,即使污染侵蚀,这些门依然关得紧紧的。
蓝梨寻着走过去,她试图推开,但是推不动。
她也尝试用精神力渗进去,但还是失败了。
这里面就像是一堵堵被封印的墙,好像是把什么东西锁在了里面。
蓝梨忽然有些明白沈知予了。
他不像凌渊,风沙会刮,刀子会下,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清冷孤傲,偏执固执,对自己想要的,不想要的,可以轻易地表达。
他也不像陆时野,像一座会喷火的火山,把所有不高兴的不喜欢的,滚烫的,全都喷涌出来,他的情绪是外泄的。
沈知予表面温润,亲切,在战斗中独当一面,战力惊人,但是这都是他伪装出来的。
哪怕世界崩塌,他也不会喊疼。
蓝梨用精神力去探,一扇门一扇门试着去开。
忽然,她遇到一扇,与之前的门完全不一样的门。
它更小,更旧,与这华丽的迷宫完全不符。
门把上锈迹斑斑,似乎很久没人打开过了。
门缝下有一抹微弱的光,很淡,但是暖黄色的。
蓝梨站在门前,伸手,轻轻转动。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