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在檐角翻卷如浪,喜炮炸响的碎屑落了杨阳肩头满满一层。
他站在青石板阶上,左手是林海棠的素白广袖,右手是林婉清的绯红霞帔,耳边全是杨道友杨掌门的寒暄声——不过半年前,这些称呼还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如今倒像沾了喜糖的蜜,甜得发腻。
杨大哥今日好威风。沈曼玉端着酒壶从廊下绕过来,发间的银步摇撞得叮当响,方才王家族长非说要把三姑娘许配给你,被我用喜饼砸跑了。她这话音刚落,人群里果然传来几句低笑,几个中年修士的目光慌忙从杨阳身上挪开,却又忍不住往他腰间的玄铁令上飘。
那是北域十二宗新共推的护脉使令牌,刻着半枚残破的灵脉纹路,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林婉清悄悄捏了捏杨阳掌心,他转头便看见她耳尖泛红。
这姑娘向来最是腼腆,此刻却扬着下巴替他挡了不少客套话:各位道兄的心意我们领了,杨郎与我姐妹二人早有盟誓,往后北域的事,还望诸位同气连枝。她说着举起酒盏,杯沿却轻轻碰在杨阳手背——那里还留着前日替林海棠挡雷劫时的灼痕。
热闹里忽然浮起一缕清梅香。
杨阳抬眼便见黄小梅立在廊柱阴影里,月白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的青阳宗玉牌倒是擦得锃亮。
她今日没束高髻,长发用根竹簪随意绾起,倒像回到了三年前在药庐里替他熬药的模样。黄师姐。杨阳松开两位道侣的手,迎过去时注意到她道袍下摆沾着星点泥渍,怎么不坐主桌?
主桌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黄小梅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补丁,我不过是个要走的人。
林海棠不知何时站到了杨阳身侧,她向来敏锐,去东海?
黄小梅的目光掠过院角那株枯死的老梅树——去年此时,这树还开得漫山红。北域灵脉枯竭的事,杨道友该比我清楚。她从袖中摸出个青瓷瓶,这是我最后一炉培元丹,材料还是去年在青竹山挖的。瓶身触手生凉,青阳宗大长老前日闭关时走火入魔,现在门里连守山阵的灵石都凑不齐。
我阿娘在东海有门远亲,说那边......她顿了顿,说那边至少能让我种两亩灵田。
杨阳望着她眼底的雾气,忽然想起上个月在万宝阁见到的灵脉图。
北域原本十二条主脉,如今七条断流,剩下的五条也像快燃尽的灯芯。
他接过药瓶时,指腹擦过瓶身的冰纹,想起李懂前日带来的消息——宋山书的四阶蛊宝,最终还是成了。
阳哥儿!
这声喊带着几分哽咽。
杨阳转头便见徐文鹏扶着廊柱站在花径尽头,右袖空荡荡地垂着,露出半截裹着药布的断臂。
他从前最是讲究,今日却连道袍都穿反了,衣襟处还沾着褐色药渍:我听说你今日成婚,特意借了李懂的飞天梭赶过来......他踉跄着上前两步,又猛地顿住,像是怕自己身上的药味熏了喜宴,恭喜你,真的......
林婉清悄悄拽了拽杨阳衣袖。
杨阳知道她想起什么——三年前在乱葬岗,徐文鹏为了替他引开追修,被毒蜂蜇得浑身是血,那时他还拍着胸脯说要做北域最年轻的丹鼎峰主。
如今他左手里还攥着半块焦黑的丹方,边角处写着续断丹改良版,墨迹早被泪水晕开。
徐兄。杨阳走过去,将他残臂轻轻搭在自己肩上,内堂有我新得的百年人参,等会让海棠给你......
不用了。徐文鹏突然笑起来,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前日去药庐,发现连最普通的回春草都要十块中品灵石。
我这胳膊......他拍了拍空荡荡的右袖,早该喂狼了。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这是当年你送我的培元丹方,我抄了三份,一份烧给乱葬岗的兄弟,一份埋在青竹山......他把布包塞进杨阳手里,这份,替我收着吧。
远处突然传来喧笑声。
黄强踩着朱漆木屐晃过来,身后跟着个形容委顿的灰衣修士——那是徐倩倩的夫君,半年前还仗着徐家长子的身份在坊市收保护费,如今眼窝深陷,脖颈处有道青紫色的勒痕,像被什么活物啃过。杨护脉使今日大喜!黄强拍着腰间新换的玄铁剑,剑鞘上镶着七颗下品灵石,徐某家那点破事我都料理了,您看这不成器的东西,我替您带来贺喜了!
徐倩倩夫君突然跪下来,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杨护脉使救我!
那蛊虫在我脑子里爬,我、我昨晚看见徐老狗的鬼魂......
放肆!黄强飞起一脚踹在他腰上,转头又堆起笑,这疯狗喝多了,杨道友别往心里去。他的目光扫过杨阳腰间的玄铁令,又落在林海棠别在鬓角的灵玉簪上——那是前日万宝阁新到的东海货,北域如今有您撑着,往后肯定......
肯定什么?杨阳打断他的话。
他望着黄强腰间晃动的徐家家主令牌,望着人群里几个悄悄往他这里张望的散修,望着檐角红绸下结的冰棱正在缓缓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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