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端着烤好的肉串和蔬菜走过来,脸上挂着歉意的笑:“两位久等了,这是我们摊子招牌的羊肉串和烤韭菜,趁热吃。”
“谢谢。”徐皓玥接过盘子,礼貌的说道。
陈轩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老板娘,不用找了。”
“这……这太多了,这些串只要六十八……”老板娘连连摆手。
“就当是小费。”陈轩笑了笑,目光投向不远处在椅子上熟睡的小女孩,“那个是你们女儿吧?很乖,不哭不闹的。”
提到女儿,老板娘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但随即又蒙上一层阴影:“是啊……妞妞很乖,就是……唉……”
“她眼睛怎么了?”陈轩状似随意地问。
老板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低头摆弄着围裙的边角,声音低了下去:“生……生病了。医生说治不好,是天生的。”
“是吗?”陈轩的语气依然平静,“可我看着不像天生的。倒像是……被人害的。”
老板娘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嘴唇微微颤抖:“你……你怎么……”
陈轩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名片——普通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京城西郊,陈家别墅。
“老板娘,我是个医生,祖上传下来一些偏方,专治疑难杂症。”陈轩将名片递过去,“妞妞的眼睛,我有把握能治好。但需要你们配合,还要用到一些特殊的方法,可能会有点……超出常理。”
老板娘接过名片,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神在陈轩和名片之间来回移动,有怀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渴望。
“您……您真的能治?”她的声音在颤抖。
“信不信由你。”陈轩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地址在上面,想来随时欢迎。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维持现状,不是吗?”
老板娘紧紧捏着名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忙碌的丈夫,最后用力点头:
“我……我们考虑一下。谢谢您,先生。”
“不客气。”陈轩牵起徐皓玥的手,“走吧,老婆,该回家了。”
两人离开烧烤摊,漫步在深夜的街道上。徐皓玥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老公,你觉得他们会来吗?”徐皓玥轻声问。
“会。”陈轩肯定地说,“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可以相信任何奇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会去尝试。”
“那你给她的地址是……”
“我们家。”陈轩微笑,“这种事情,还是在家里处理比较方便。而且,也需要那个老师到场。”
提到王老师,徐皓玥的心又揪紧了:“那个王老师……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能找到她吗?”
“我已经让赵管家去查了。”陈轩说,“以陈家的能量,找一个有名有姓、在京城的人,很容易。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徐皓玥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第二天上午,京郊某个被岁月侵蚀的老旧小区。
王璐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无神的脸上。最新一条应聘消息弹了出来:“很抱歉,经评估,您暂不符合我园的要求,祝您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多么讽刺的祝福。
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厚重的窗帘拉着,挡住了外面初夏过于明亮的阳光——她已经很久没有拉开过了,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和那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隔开。
这是第几次被拒了?她记不清了。自从两年前那件事后,她的人生就像失控的列车,朝着最深的悬崖一路狂奔。
先是工作。那个刘老太婆在幼儿园门口举着喇叭骂街的视频被人拍下发到网上,“幼师收黑钱陷害学生”、“女老师私生活混乱”的标签像502胶水一样粘在她身上。幼儿园顶不住压力,园长找她谈话时满脸为难:“璐璐,我们知道你是好老师,但家长那边……要不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她听懂了潜台词,主动递了辞呈。三年的教师生涯,画上一个耻辱的句号。
然后是男朋友。交往四年的男友,本来已经谈婚论嫁,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璐璐,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说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没哭没闹,平静地说了“好”。挂掉电话后,她坐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再然后是家人。妈妈从老家打来电话,语气疲惫而失望:“你说你,当老师就好好当老师,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现在好了,工作没了,对象吹了,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你让我和你爸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学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有什么用呢?连最亲的人都不信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王小姐,晚上有空吗?陪哥哥喝一杯,价钱好说。”
她没回,直接拉黑。但很快又一个陌生号码:“装什么清高?都被那么多人玩过了,还立牌坊?”
她颤抖着手,把手机扔到墙角。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做错了什么?只是想保护一个被欺负的小女孩,只是想为不公讨个公道。可结果呢?那个女孩失明了,她自己失去了工作、爱情、家庭,甚至做人的尊严。
有时她走在街上,会觉得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有时她坐地铁,会觉得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议论她。有时深夜惊醒,会听见那个老太婆尖锐的骂声在耳边回荡:“站街女!破鞋!贱货!”
她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诊断是重度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一堆药。但药很贵,她快吃不起了。送外卖、当保洁、超市收银……她什么活都干过,但总有“好心人”向雇主“透露”她的“过去”,然后她就会被辞退。
“王小姐,我们这个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明天不用来了。”
“璐璐,不是姐不想帮你,但顾客投诉说看到你就恶心,姐也没办法……”
“王老师,对不起啊,我们幼儿园是正经单位,不能要您这样的……”
“您这样的”。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遍遍凌迟她已经所剩无几的自尊。
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些。镜中的女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模样——但早已没有了光。
“再坚持一下。”她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就一下。”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王璐的身体猛地一僵。是房东又来催租了?还是那些骚扰她的人找上门了?她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站在门外。
警察?
她的心沉了下去。是那个老太婆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还是那些骚扰她的人报了假警?她下意识想躲,但敲门声又响起了,这次更急促:
“王璐女士在家吗?我们是派出所的,开门!”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打开了门。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我……我是王璐。两位警官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警察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平板电脑,似乎在核对照片。确认无误后,他的表情柔和了些:
“王女士,我们是来通知你一件事的。京城陈氏集团的法务部联系了我们,说他们决定为你提供法律援助,起诉两年前对你进行诽谤造谣的刘桂芳及其相关人员,帮你恢复名誉。”
王璐愣住了。陈氏集团?那个龙国首富陈家?
“为……为什么?”她喃喃道,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和陈家没有任何关系……”
“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另一个年轻警察接过话,“但陈氏的法务团队已经正式介入,要求我们配合调查取证。另外,陈家的少爷陈轩先生和少夫人徐皓玥女士想见你一面,当面了解情况。”
警察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京西别墅区,那是京城有名的富人区。
“这是陈家的地址。陈少夫人说了,不勉强,看你的时间。但这是个机会,王女士。”年长的警察语气诚恳,“陈氏出手,那些造谣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你的冤屈,有机会洗清了。”
王璐握着那张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纸条很轻,但她却觉得有千斤重。
希望?她早就没有希望了。这两年,每一次以为看到光,最后都是更深的黑暗。但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我……我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现在就去。”
“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警察留下联系方式,离开了。
王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看着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镜中狼狈的自己,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哪怕只是个梦,她也想再做一次。
当天中午,王璐站在了陈家别墅的大门外。
她看着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看着门后宛如公园的草坪和喷泉,看着那栋只在电影里见过的欧式主楼,心跳得飞快。这种地方,和她那个阴暗的出租屋,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王……王老师?”
王璐回头,愣住了。
站在她身后的,是妞妞尹小雪的父母——尹建国和李秀英。尹建国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堆着烧烤用的炉子和食材。李秀英抱着妞妞,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裙子,安静地靠在妈妈怀里。
“尹大哥?秀英姐?你们……你们怎么在这?”王璐惊讶得声音都变了调。
尹建国和李秀英对视一眼,也满脸意外:“是……是昨晚有个年轻人给我们留了地址,说能治妞妞的眼睛。我们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就过来了。王老师,你……”
“我……我也是被叫来的。”王璐看着妞妞,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两年前那个活泼可爱、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的小女孩,现在却安静得让人心碎。
妞妞听到王璐的声音,小脸立刻亮了起来:“王老师!是王老师吗?”
“是我,小雪。”王璐上前,轻轻握住妞妞的小手。那双手很小,很软,但冰凉,“小雪还记得老师呀?”
“记得!”妞妞用力点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准确地面向王璐,“王老师的声音最好听了!像……像妈妈唱的摇篮曲一样!”
王璐的眼眶瞬间红了。她蹲下身,看着妞妞无神的眼睛,声音哽咽:“小雪真乖……”
“老师不哭。”妞妞伸出小手,摸索着擦掉王璐脸上的泪,“妈妈说了,爱哭的孩子会长不高。老师要长高高,所以不能哭。”
就在这时,铁门无声地打开了。一个穿着得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赵管家。
“几位是王璐女士、尹建国先生和李秀英女士吧?”赵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不失距离感,“少爷和少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紧张。尹建国把三轮车锁在路边,李秀英抱着妞妞,王璐深吸一口气,跟着赵管家走进了这栋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豪宅。
会客厅宽敞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正是昨晚在烧烤摊吃饭的那对年轻情侣。
陈轩看到了局促的几人,他也是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请坐。赵叔,麻烦准备些茶点,再带尹小雪小朋友去隔壁房间玩一会儿,让厨房做点小孩子爱吃的点心。”
“是,少爷。”赵管家躬身退下,从李秀英怀里接过妞妞,温和地说,“小姑娘,跟爷爷去吃点好吃的好不好?有草莓蛋糕哦。”
妞妞有些害怕,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李秀英轻声安抚:“妞妞不怕,跟爷爷去,爸爸妈妈和老师谈点事情,一会儿就来找你。”
“那……那好吧。”妞妞小声说,被赵管家牵着手带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五个人。气氛有些凝重。
尹建国和李秀英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王璐也好不到哪去,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徐皓玥先开口了,声音温柔:“三位不用紧张。我们请你们来,是想帮忙,不是要为难你们。”
尹建国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和警惕:“陈……陈少爷,陈少夫人,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和您二位素不相识,您为什么要帮我们?还说要治妞妞的眼睛……这……”
陈轩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扫过三人:“因为我看得到。”
三人愣住了。
“看得到什么?”王璐小声问。
“看得到两年前发生的事。”陈轩平静地说,“看得到妞妞在幼儿园被那个叫浩浩的男孩欺负,看得到那个老太太在办公室里撒泼,看得到妞妞从楼梯上滚下来,也看得到王老师为了保护学生,最后被污蔑、被逼到绝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三人心上。
“你怎么会知道……”李秀英的声音在颤抖。
“我有一种……特殊的能力。”陈轩斟酌着用词,“可以‘看到’一些已经发生的事的‘痕迹’。昨晚在烧烤摊,我看到妞妞身上缠绕着很深的‘伤’,也间接看到王老师身上被泼满了‘脏水’。所以我才留了地址,想把你们叫来,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特殊能力?看到痕迹?
这些话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但陈轩的表情太认真,眼神太笃定,让人不由自主想去相信——或者说,是绝望中的人,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了。
“您……您真能看到?”尹建国艰难地问。
陈轩点头:“妞妞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后脑撞到了台阶的棱角,视神经受损严重。当时的医生应该说过,恢复的可能性很小,但不是完全没希望,对吗?”
李秀英的眼泪涌了出来:“是……医生是这么说的。但后来我们跑遍了全国的大医院,都说没办法……说损伤是不可逆的……”
“现代医学没办法,不代表其他办法不行。”陈轩说,“我有办法能让小雪恢复视力,但因此也要你们付出一些代价。”
“我们不怕!”尹建国斩钉截铁,“只要有一线希望,让我们受什么苦我们都认!”
陈轩看向王璐:“王老师,你的情况更复杂。法律上的事,陈氏的法务团队会处理,那些造谣诽谤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但心理上的伤……需要时间,也需要你自己愿意走出来。”
王璐抬起头,眼中已经盈满泪水:“陈先生,您……您为什么要帮我?我只是个普通的老师,和您非亲非故……”
“因为你值得。”徐皓玥接过话,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为了保护学生,宁愿丢掉工作也不妥协。你为了给妞妞讨公道,宁愿被污蔑也不退缩。这样的老师,不该被这样对待。”
王璐的眼泪终于决堤。两年了,从没有人肯定过她的坚持,从没有人说过“你值得”。所有人都在指责她“多管闲事”,连她自己都快相信了——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不该管?
“谢谢……谢谢你们……”她泣不成声,压抑了两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徐皓玥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欺负你了。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