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军事会议,设在上峰官邸的会议室里。
墙上挂着先总理的画像,长条桌铺着白布,桌上摆着茶杯和文件,椅子围成一圈,坐满了人。
黄璟坐在末席,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何敬之坐在上峰右手边,陈辞修坐在左手边,后面是白健生等人,还有几个集团军总司令。
都是大佬,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官邸门外。
“死啦死啦,你说均座能应付吗?”阿译小声问。
“能。”龙文章弹了弹烟灰,“均座这个人,别看表面老实,心里一肚子鬼水,不会有事的。”
会议室里。
上峰咳嗽了一声,所有人安静下来。
“诸位,今天是商量新八军的驻防问题。”上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新八军从缅甸凯旋,一万八千将士,这支军队放在哪里,怎么用,诸位有什么想法?”
何敬之第一个站起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光,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指着山城周边的地形。
“上峰,诸位,新八军战斗力强,装备精良,为防止鬼子借助长江逆流而上。”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场,“我建议,新八军分片驻防——新六十六师驻扎城北,新六十七师驻扎城南,装甲师单独驻扎城西。
三地分驻,互不统属,补给由军部分别调拨。”
白健生等人听后,抬头看着何敬之,内心纷纷吐槽其吃相太难看。
“何部长。”
陈辞修放下茶杯,开口了,“拳头只有握紧了打出去,才能打疼人,新八军也是如此,强行拆散,恐怕会影响战斗力。”
“战斗力?”何敬之转过身,看着陈辞修,冷笑一声,“陈部长,你只看到了战斗力,没看到别的。”
他转向上峰,声音忽然变得严肃。
“上峰,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上峰面无表情地说:“讲。”
何敬之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缓缓开口。
“上峰,自古骄兵悍将,皆因手握重兵而生异心,唐之藩镇,宋之杯酒释兵权,皆因此理,一万八千人,全美械装备,若有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无稽之谈,倘若如此,那是不是让我等都卸甲归田,才能让你何部长安心呢?”
陈辞修顶了回去,再怎么说他也当过远征军总司令,倘若让何敬之这番歪门邪说走入了上峰的心坎之中,以后他在外是不是也要被参那么一本。
何敬之愣了一下,没想到陈辞修居然会如此力挺黄璟。
随即整理了一番思绪,继续说:“上峰,张杨二人,本也是上峰的心腹,手握重兵,结果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场事变是上峰心中永远的刺,谁提谁找死。
何敬之敢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显然是有备而来——不是要杀黄璟,是要断他的根,让上峰不信任他,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黄璟瞬间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上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贪生怕死勿入斯门,升官发财请往他处,我是黄埔学子,我知道自己的根在哪。”
上峰的眼神朝黄璟望过来。
黄璟顿了顿,目光直视何敬之。
“何部长,你说骄兵悍将,那么学生请问,什么是骄?什么是悍?打了胜仗就是骄?手里有兵就是悍?那在座的诸位,哪个没打过胜仗?
哪个曾今手里没有兵?
是不是都要防着?”
何敬之一听脸色变了,瞬间醒悟过来,自己还是急了,没想到被黄璟反将一军。
就在何敬之准备张嘴,反驳之时,黄璟没有给他机会。
“何部长,学生再请问,新八军自成立以来,可曾有过不听调遣?可曾有过违抗军令?可曾有过欺压百姓?可曾有过任何不轨之举?”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行了,瑜鹏,别扯远了。”上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敬之也是无心之言,你的方案我看了,还是辞修说的对,拳头要捏紧了才能打疼人。
至于驻扎这个事情,辞修你去办把。”
何应钦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说什么,但看到上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散会。”上峰站起来,转身走了。
众人纷纷起身,有人看了黄璟一眼,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匆匆离开。
何应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黄璟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威胁。
黄璟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陈辞修走过来,拍了拍黄璟的肩膀。
“瑜鹏,说得不错。”他的声音很低,“但以后要小心,何敬之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多谢学长提醒。”黄璟点了点头。
陈辞修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黄璟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青天白日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会议室。
下午时分,帐篷外。
不辣正在跟豆饼抢吃的,豆饼手里拿着一块红烧肉,不辣在后面追,边追边喊:“豆饼,你给我留一块!”
“不辣哥,你已经吃了三块了!”
“三块够谁吃?给我!”
两人在营地里你追我赶,闹得鸡飞狗跳。
蛇屁股蹲在锅边,手里拿着锅铲,一脸无奈,“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啦?饭还没做好呢!”
“做好了也轮不到我!”不辣喊,“豆饼这个王八盖子滴,抢得比谁都快!”
两人在营地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豆饼被不辣抓住了。
不辣抢过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豆饼蹲在地上,委屈得想哭。
蛇屁股叹了口气,又夹了一块肉递给豆饼:“别哭了,给你留了一块。”
豆饼接过来,破涕为笑。
不辣蹲在锅边,又夹了一块,蛇屁股一巴掌拍在他手上:“你吃够了没有?”
“没有。”不辣理直气壮,“我还在长身体。”
“长的着急就有你,还长身体,脸都不要了。”
“三十多就不能长了吗?”
蛇屁股懒得理他,继续炒菜。
黄璟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均座。”龙文章走过来,“弟兄们说,想搞个晚会,难得没有仗打,庆祝一下。”
黄璟想了想:“行,让他们搞,但别搞太大,别扰民。”
“放心吧。”龙文章咧嘴笑了,“我盯着。”
晚会设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只有一堆篝火和几盏马灯,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有人唱歌,有人讲笑话,有人表演杂耍。
不辣上台唱了一首湖南花鼓戏,唱得跑调跑得厉害,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要麻上台讲了个笑话,讲了一半自己先笑了,半天没讲完,豆饼上台翻了几个跟头,翻到最后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没事人一样走下去了。
迷龙坐在台下,怀里抱着一瓶酒,喝得脸红扑扑的,他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表演,忽然想起上官戒慈,想起雷宝儿,想起禅达那个破院子。
虞啸卿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海正冲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酒,想喝又不敢喝。
“师座,您不喝点?”海正冲小心翼翼地问。
“不喝。”虞啸卿说,“明天还要开会。”
“今天不是开过了吗?”
“明天还有。”
海正冲不敢再问了。
阿译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东西,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阿译长官,您写啥呢?”豆饼凑过来。
“写日记。”阿译头也不抬,“记下来,这样后人才不会忘记我们。”
“后人?”豆饼挠挠头,“啥后人?”
“就是以后的人。”阿译放下笔,“让他们知道,咱们是怎么打赢这场仗的。”
豆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黄璟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歌声和笑声,沉默了很久。
“均座。”龙文章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酒,“喝一杯?”
黄璟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直皱眉。
窗外,篝火还在烧,映得人脸上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