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郊的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
忠烈祠的匾额还蒙着红布,等着明天揭幕。
一千三百七十二具棺椁整齐排列在祠堂前的广场上,白布盖着,雨水打湿了边角,渗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水渍,像是那些还没流干的血液。
黄璟站在台阶上,军装被雨淋透了,他没有打伞。
龙文章蹲在最后一排棺材旁边。
阿译从祠堂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名册的边角已经被翻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名字——赵德胜、李国梁、王老四、陈小狗、张石头……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背后都有一个家。
“均座,名册整理好了。”阿译的声音有些哑。
黄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赵德胜,一营营长,湖南浏阳人,阵亡于仰光。
他记得赵德胜,记得他在野人山啃树皮的样子,记得他在南天门端着机枪扫射的样子,记得他最后躺在担架上的样子——浑身是血,眼睛没闭上。
“赵德胜家里还有什么人?”黄璟问。
阿译翻开另一本册子:“一个老娘,在浏阳老家,抚恤金已经寄过去了,一百二十大洋。”
黄璟点了点头,翻开第二页。
李国梁,三营营长,云南大理人,阵亡于仰光。
李国梁是白族人,打仗猛,喝酒也猛。
在曼德勒庆功宴上,他一个人干掉了两瓶茅子,然后抱着龙文章哭,说想家了,龙文章问他家在哪,他说在大理,在洱海边。
龙文章说等打完仗去他家喝酒,他说好。
李国梁没能等到那一天。
黄璟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地念。
念到陈小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小狗,河南人,阵亡于仰光,名册上只写了这些——没有年龄,没有父母,没有籍贯,连名字都是假的。
“陈小狗是谁?”黄璟问。
阿译翻了翻另一本记录:“河南人,逃荒出来的,在禅达参的军,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大家都叫他小狗。”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不知道。”阿译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说他爹娘死在了逃荒路上,他一个人活下来的。”
黄璟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笔,在陈小狗的名字旁边批了一行字:“陈小狗,河南人,抗战八年,阵亡于仰光,忠烈祠立碑,永志不忘。”
批完了,他把笔放下,继续往下念。
雨越下越大。
广场上的棺椁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郝兽医站在广场边缘,浑身湿透,一动不动,他的儿子郝东阳的棺椁就在第三排第五个位置——那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郝东阳不是新八军的人。
他是瞒着郝兽医偷偷跑去前线的。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
那时候新八军还在缅甸,郝兽医跟着部队从野人山打到曼德勒,从曼德勒打到仰光,郝东阳在后方医院当医生,天天给伤兵做手术,手上全是血,洗都洗不掉。
有一天,他听说父亲在缅甸打仗,听说新八军伤亡惨重,听说野战医院缺医生,他没跟任何人商量,写了一封信寄给郝兽医,然后背着药箱上了前线。
信到缅甸的时候,郝兽医正在给一个伤兵截肢,他看完信,手抖了一下,手术刀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追,追不上了,他想骂,骂不出口了。
郝东阳去了衡阳。
衡阳保卫战打了四十七天。
郝东阳在城里守了四十七天,给伤兵做手术,做到最后没有麻药了,用酒代替;
没有纱布了,用衣服撕成条;
没有药品了,用草药凑合,伤兵疼得咬木棍,木棍咬断了,咬自己的胳膊。
城破的那天,郝东阳正在给一个断腿的士兵包扎。
鬼子冲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跑,继续包扎,他包完了,站起来,对鬼子说了句什么,鬼子听不懂,一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郝东阳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纱布。
消息传到郝兽医耳朵里的时候,新八军正在仰光城外打仗。
郝兽医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听见这话,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叮当一声,他没有哭,没有骂,只是蹲下来捡起镊子,继续换药。
伤兵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郝老爹,您没事吧?”
“没事。”郝兽医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继续换药。”
那天晚上,郝兽医一个人蹲在战壕里,抽了一宿的烟,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但第二天早上,龙文章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现在,郝东阳的棺椁就摆在广场上。
郝兽医站在雨里,看着那口棺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郝东阳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穿白大褂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封信——“爹,等我打完仗,回来给您养老。”
他没能回来。
黄璟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名册,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把名册递给阿译。
“放进祠堂里。”他说,“让后人记住他们。”
“是。”阿译接过名册,走进祠堂。
黄璟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棺椁。
雨越下越大,他忽然想起在禅达,第一次见到这帮弟兄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蹲在院子里,像一群叫花子。
不辣操着一口湖南话,说“王八盖子滴,又是一个饿死鬼”。
孟烦了靠在柱子上,阴阳怪气地说“哎哟喂,感情咱们不是炮灰”。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们能从禅达打到缅北,从缅北打到仰光,从仰光打回国内?谁能想到,都已经是最后一战了,还有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弟兄,再也回不来了?
“均座。”龙文章走到他身后,“雨大了,进去吧。”
黄璟没动。
他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透他的军装,龙文章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也没有走。
“死啦死啦。”黄璟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知道咱们赢了吗?”
龙文章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黄璟说的“他们”,是那些已经死了的弟兄。
那些在野人山饿死的、在南天门炸死的、在腊戌被打死的、在仰光被毒气毒死的,他们没等到胜利的那一天。
“知道。”龙文章说,“他们在天上看着呢。”
黄璟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明天。”他转过身,“明天送他们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