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北线阵地一片死寂。
不辣蹲在战壕里,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匣,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咔嗒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豆饼靠在他旁边,抱着枪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豆饼,别睡了。”不辣推了他一把,“鬼子的夜袭都在这个点。”
豆饼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不辣哥,你怎么知道鬼子会来?”
“猜的。”不辣把弹匣插进枪里,“均座说了,河边正三那个人,白天吃了亏,晚上一定找补回来。”
豆饼还想问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炮声,是爆炸声,从阵地左翼传来的。
不辣猛地站起来,端起枪:“来了!”
话音刚落,阵地前方的下水道井盖被炸飞了,一个黑影从里面窜出来,怀里抱着炸药包,导火索嗤嗤地燃烧,火花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他浑身是泥,脸上涂着黑灰,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鬼子!”哨兵喊了一声,端起枪就扫。
子弹击中黑影的胸口,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炸药包的导火索越烧越短,火花在他胸前跳动。
“打他腿!”不辣喊。
几把枪同时开火,黑影的腿被打断了,他扑倒在地上,但还在往前爬。
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但他没有停。
轰——!
炸药包在他身边炸开了,碎片和血肉飞溅,气浪掀翻了旁边的沙袋,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不辣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看见阵地上多了几个弹坑,沙袋被炸飞了,战壕的边沿塌了一大块。
“娘的。”他骂了一句,爬起来,端起枪,“都起来!鬼子要冲了!”
话音未落,更多的黑影从下水道里、废墟中、地道里钻出来,他们有的抱着炸药包,有的拎着手榴弹,有的端着刺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开火!开火!”不辣喊。
机枪响了。
两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影倒下了,炸药包在他们身边爆炸,火光一闪,照亮了阵地。
不辣看见了那些黑影的脸——年轻的、苍老的、狰狞的、恐惧的,什么样的都有。
他们穿着破烂的军装,身上绑着炸药包,眼睛里有一种不正常的狂热。
“这帮鬼子疯了!”豆饼蹲在战壕里,手在发抖。
“不是疯了,是不要命了。”不辣换了个弹匣,“打!别让他们靠近!”
一辆谢尔曼坦克停在阵地后方,炮塔在转动,车顶的勃朗宁重机枪开火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去,在夜色中划出橘红色的轨迹。
一个鬼子冲到坦克跟前,把炸药包塞进负重轮下面,转身就跑。
轰——!
履带被炸断了,坦克歪在一边,动不了了。
车长从舱盖里爬出来,端着手枪朝四周射击,他打光了一个弹匣,换上一个,又打光了。
一个鬼子从侧面冲上来,抱住了他。
“松开!松开!”车长用手枪砸鬼子的脑袋。
鬼子没有松,他死死抱住车长,拉响了腰间的炸药包。
轰——!
两个人同时被炸飞了。
不辣看见了这一幕,眼睛红了。
“王八蛋!”他端起冲锋枪,对着那群鬼子就是一梭子。
子弹打光了,他换上一个弹匣,继续打。
龙文章蹲在战壕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前方,他看见一个鬼子冲到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被机枪扫倒了,炸药包在鬼子身边爆炸,气浪把他掀翻。
他从泥土里爬出来,吐了一口泥水,骂了一句:“tmd。”
“死啦死啦,退吧!鬼子太多了!”不辣喊。
“退什么退?”龙文章抓起枪,“退到哪去?后面就是指挥部!咱们退了,均座怎么办?”
他站起来,端着枪朝鬼子扫射。
“弟兄们,给我打!一个都别放过去!”
士兵们被他的血性激起来了,端着枪朝鬼子猛打,机枪手把枪管打红了,换上一挺,继续打,迫击炮手把炮弹打光了,抄起步枪冲上去。
许正从坦克里爬出来,站在车顶上,用望远镜看战场。
他看见鬼子的“特攻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倒下,一波又冲上来,没完没了。
“各车注意!”他在步话机里喊,“组成环形防御阵,车体对外,用机枪封锁四周!”
坦克开始移动,一辆接一辆地靠拢,炮塔朝外,车体朝内,围成一个圆圈。
步兵蹲在坦克中间,朝外射击。
谢尔曼的并列机枪和炮塔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向四面八方,弹壳从抛壳窗里飞出来,叮叮当当掉在车顶上,堆成小山。
一个鬼子从坦克的死角摸上来,把炸药包贴在发动机舱盖上,点燃导火索。
轰——!
发动机舱被炸开了,火焰从舱口喷出来,车组人员从舱盖里爬出来,浑身是火。
“救人!”许正喊。
几个步兵冲上去,用衣服扑打火焰,把人拖到坦克后面。
鬼子的冲锋还在继续。
河边正三站在总督府地下室里,听着远处的爆炸声,面无表情,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战报,手在微微发抖。
“将军,特攻队损失惨重。”参谋长的声音很低,“已经折了上百人了,敌军的坦克只被炸毁了三辆。”
“继续派。”河边正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换一辆坦克,值。”
“可是将军,士兵们已经开始抗命了。”参谋长犹豫了一下,“有几个特攻队员冲到半路就跑了,被督战队抓回来,当场枪毙了。”
河边正三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刀。
“抗命者,杀。”他抽出军刀,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告诉督战队,谁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
参谋长低下头:“是。”
他转身跑了。
河边正三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坦克的红色箭头。
“黄璟。”他喃喃自语,“没了坦克,我看你还怎么速战速决。”
北线指挥部里,黄璟站在窗前,听着远处的爆炸声和枪声,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还没抽。
“均座,鬼子的夜袭很猛。”阿译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战报,“炸毁了三辆坦克,伤亡了五六十人。”
“许正那边呢?”
“许正说还能撑住,但弹药消耗很大,尤其是机枪弹。”
黄璟把烟掐灭,转过身。
“让康丫送一批弹药上去,再告诉许正,天亮之前,不许后退一步。”
“是。”
阿译转身要走。
“等等。”黄璟叫住他,“给虞啸卿发报,让他天亮之后在西线发动进攻,打得越狠越好,河边正三不是喜欢玩夜袭吗?让他白天也睡不着。”
阿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是。”
他转身跑了。
黄璟站在窗前,继续听远处的枪声。
枪声很密,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偶尔有爆炸声,沉闷的,像打雷,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天快亮的时候,鬼子的冲锋终于停了。
不辣瘫在战壕里,浑身是血。
他的冲锋枪子弹打光了,手枪子弹也打光了,最后几个鬼子是用刺刀捅死的。
“不辣哥,你没事吧?”豆饼爬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没事。”不辣喘着粗气,“就是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差点噎住。
“不辣哥,你慢点吃。”
“饿。”不辣含含糊糊地说,“打了半宿,肚子都空了。”
豆饼从旁边捡起一个东西,递给不辣:“不辣哥,你看这个。”
不辣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饭团,用油纸包着的,已经被压扁了,上面还有泥,他打开油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出来。
“这玩意儿是饭团?明明是石头!”
旁边一个士兵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辣哥,那是鬼子的口粮,他们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不辣愣了一下,把饭团掰开,里面是发黄的米粒,掺着糠,闻着一股馊味。
“娘的。”他把饭团扔了,“鬼子就吃这个?”
“可不。”那个士兵说,“他们的补给线被咱们掐断了,粮食早就不够吃了。”
不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咱们打赢他们是迟早的事。”
“本来就是迟早的事。”龙文章从战壕另一头走过来,浑身是泥,脸上还有一道血口子,“但迟早有多迟,得看咱们打多狠。”
他蹲下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许正说天亮之后继续进攻,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
“死啦死啦,你不休息?”不辣问。
“睡不着。”龙文章点了一根烟,“一闭眼就是那些抱着炸药包冲上来的鬼子,跟鬼似的。”
不辣没说话,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睛。
龙文章蹲在战壕里抽烟,烟雾在晨雾中散不开,一团一团的,像是他脑子里的思绪。
天亮的时候,许正从坦克里爬出来,站在车顶上,用望远镜看前方,鬼子的防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墙。
“师长,伤亡统计出来了。”参谋跑过来,手里拿着战报,“阵亡三十多人,伤了六十多个,坦克被炸毁三辆,伤了五辆。”
许正接过战报,看了一遍,没说话。
“弹药消耗也很大,尤其是机枪弹,快见底了。”
“康丫的弹药到了吗?”
“到了,正在分发。”
许正把战报折好,塞进口袋。
“告诉各营,休整一个小时,天亮之后继续进攻。”
“是。”
参谋转身跑了。
许正蹲在坦克履带旁边,点了一根烟。
“全师注意!”他在步话机里喊,“天亮之后继续进攻,一营打头,二营左翼,三营右翼,四营殿后。目标——突破第三道防线。”
“一营明白。”
“二营明白。”
“三营明白。”
“四营明白。”
许正按下通话键,深吸一口气。
“出发。”
坦克发动了,履带碾过碎石,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
北线指挥部里,黄璟一夜没睡。
阿译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均座,吃点东西。”
黄璟头也没抬:“放着。”
阿译没走,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均座,许正那边天亮了就进攻,您要不要去前线看看?”
“不去。”黄璟抬起头,“我去了,许正会分心,让他打,我在后方等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