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座,河边那老鬼子玩这一出,那咱们白打了?”龙文章蹲在弹药箱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不白打。”黄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化工厂是制高点,拿下这里,我们的炮兵就能俯瞰整个仰光城,河边正三的每一步调动,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但他把毒气弹运走了,说明他还没放弃用这招,他在等风,等北风,北风一起,他就会从城里往外打。”
“那咱们怎么办?”龙文章问。
“不等他打,我们先打。”黄璟转过身,“他没有毒气弹,但我们有。”
龙文章愣了一下:“均座,咱们哪来的毒气弹?”
“理查德。”黄璟点了一根烟,“蒙巴顿在白象存了一批化学武器,本来是准备用来对付鬼子的,但一直没敢用,现在河边正三先用,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用。”
他弹了弹烟灰。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理查德的第二批空投在第二天上午到达。
除了弹药、粮食和药品,还有一批特殊的物资——十二箱白色环的迫击炮弹,弹体上印着骷髅头标志,旁边用英文写着“mustard Gas”。
芥子气。
“将军,这是蒙巴顿勋爵给您的。”理查德站在空投场边上,指着那些箱子,“他说,既然河边正三先用,您就有权反击。
但他希望您能控制使用范围,不要波及平民。”
“替我谢谢蒙巴顿勋爵。”黄璟蹲下来,打开一箱,拿出一发炮弹,在手里掂了掂,“告诉他,这些炮弹,会一颗不剩地打在鬼子头上。”
“还有一件事。”理查德压低声音,“蒙巴顿勋爵让我转告您:这些炮弹的使用,不会有书面记录,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黄璟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白。”
风向是在第三天傍晚转的。
北风从伊洛瓦底江方向吹来,不大不小,正好能把毒气吹向仰光城,黄璟站在观察哨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转向身后的阿译。
“告诉克虏伯,先打普通炮弹,把城墙炸开,再打特殊弹。”
“是。”阿译翻开笔记本,“均座,打多少?”
“十二箱,全打光,一颗不留。”
克虏伯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擦炮弹。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炮兵团的一百多门炮已经调整好了角度,炮口对准了仰光城北的方向。
“团座,真要打?”李乌拉站在他旁边,脸上有些犹豫。
“打。”克虏伯说,“均座的命令。”
“可是毒气弹——”
“鬼子先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克虏伯看了他一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均座说的。”
他转过身,举起手里的红旗。
“放!”
第一发炮弹出膛了。
紧接着,一百多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到鬼子的防线上,普通炮弹先炸开战壕,把沙袋和掩体掀翻,露出藏在里面的鬼子兵。
然后,特殊弹到了。
黄白色的烟雾在战壕里弥漫开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颜色,烟雾顺着战壕蔓延,从一道战壕流到另一道战壕,像水一样往下沉。
鬼子兵从战壕里爬出来,有的捂着喉咙,有的趴在地上呕吐,有的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他们的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发紫,指甲抠进了泥土里。
“撤!快撤!”一个鬼子军官用指挥刀指着城里的方向,自己先跑了。
士兵们跟着他往后跑,有人跑了几步就摔倒了,趴在地上不动了;
有人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捂着胸口,慢慢蹲下去;
有人跑到了第二道防线后面,但毒气跟着他们飘过来,他们又得继续往后跑。
“均座,鬼子开始撤了。”龙文章从前线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兴奋,“防线的鬼子跑了大半,剩下的躺在地上不动了。”
“追。”黄璟说,“不要停,推进两公里。”
“是!”
龙文章带着人冲了上去。
战士们戴着防毒面具,端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毒气弥漫的焦土上。
脚下是鬼子的尸体——有的蜷缩着,有的趴着,有的还在抽搐,他们不敢摘面具,也不敢停下来,只能一直往前跑,跑出毒气的范围。
“死啦死啦,你看!”不辣指着前面。
龙文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鬼子们像潮水一样往城里涌,丢了一地的武器和弹药。
“追!”龙文章喊,“别让他们跑了!”
战士们加快速度往前冲。
但毒气弹用完了。
十二箱,一百四十四发,在半个小时内全部打光了,但城区里的建筑密集,毒气扩散不开,效果大打折扣。
“均座,毒气弹打完了。”龙文章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急,“鬼子退到城区里了,还追不追?”
“不追。”黄璟说,“就地修筑工事,把防线往前推两公里。城区里的仗,不能用毒气打。”
“是。”
仰光城里,河边正三站在钟楼上,举着望远镜看北边。
黄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渐渐散去,露出了被毒气蹂躏过的阵地。
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在烟雾中挣扎、奔跑、倒下,看见新八军的士兵戴着防毒面具冲上来,看见自己反攻回来的第二道防线、第三道防线在一点一点地后退。
“将军,敌军使用了毒气弹。”参谋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抖,“第二道防线、第三道防线都丢了,前沿阵地损失惨重,至少两个大队失去了战斗力。”
河边正三没说话。
他早就料到黄璟会用这招。
化工厂丢了,以黄璟的性格,不可能不用,但他没想到黄璟用得这么快、这么狠——一百多发毒气弹,一口气全打出来,不留后手。
“将军,我们是不是该向大本营报告——”
“报告什么?”河边正三转过身,看着他,“报告敌军用毒气弹反击我们?’”
参谋长低下头。
“传令下去。”河边正三走到地图前,“各部队退入城区,依托街道和房屋建立新防线,告诉士兵们,戴上防毒面具,没有面具的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城区里建筑密集,毒气扩散不开,敌军不敢再用。”
“是。”
参谋长转身跑了。
河边正三一个人站在钟楼上,看着北边渐渐散去的毒雾。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愤怒黄璟用了这招,愤怒自己没想到黄璟会用得这么果断。
“黄璟。”他喃喃自语,“你比我狠。”
前沿阵地推进两公里后,黄璟下令停止进攻,就地修筑工事。
阿译从前线跑回来,摘下防毒面具,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被面具勒出了两道红印子,额头上全是汗。
“均座,毒气弹打完了。”他喘着气说,“一百四十四发,一发没剩。”
“伤亡呢?”黄璟问。
“鬼子那边至少两个大队失去战斗力。我们这边……没有伤亡。”阿译顿了顿,“但小醉中毒了。”
黄璟猛地转过身:“什么?”
“她救治中毒伤员的时候摘了面具,自己也吸进去了,现在已经送到野战医院了,郝兽医在看着。”
黄璟沉默了三秒,然后抓起帽子走出指挥部。
“均座,您去哪?”阿译追出来。
“医院。”
——————
黄璟走进医院,找到小醉的床位。
她躺在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很弱,郝兽医蹲在旁边,给她挂着吊瓶,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样了?”黄璟蹲下来,握着小醉的手。
“吸进去不多。”郝兽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她的肺本来就不好,小时候得过肺炎,这次可能会引发旧疾。”
“会死吗?”
郝兽医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看今晚能不能撑过去。”
黄璟坐在床边,握着小醉的手。
她的手冰凉,瘦得能摸到骨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醉的时候,她站在禅达那个破院子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衣服,怯生生地叫他“锅锅”。那时候她还不会用枪,连保险都不知道怎么开。
“锅锅……”小醉的声音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在。”黄璟握紧她的手。
“我好难受……”
“我知道,忍一忍,过去了就好了。”
小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呼吸还是很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蜡烛。
黄璟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孟烦了是夜里赶到的。
他从前沿阵地跑回来的,跑了两公里,腿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浸透了裤腿,他冲进野战医院,看见小醉躺在床上的样子,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她会没事的把?”他抓住郝兽医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不知道,看今晚。”
孟烦了蹲在小醉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一点温度。
“小醉,你醒醒。”他的声音很轻,“你看看我。”
小醉没反应。
孟烦了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
“你说过要等我打完仗的。”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郝兽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他转身去照顾其他伤员,把空间留给他们。
这一夜,孟烦了没有离开过小醉的床边。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行军床的腿,手一直握着小醉的手。
他不敢睡,怕一觉醒来,人就没了。
凌晨两点,小醉开始发烧。
烧得很厉害,脸烫得像一块炭。
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锅锅”,一会儿喊“烦啦哥”,一会儿又喊“娘”。
孟烦了急得满头大汗,跑去找郝兽医。
“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郝兽医过来摸了摸小醉的额头,皱起眉头:“伤口感染引起的,得用抗生素。”
“那就用啊!”
“用完了。”郝兽医的声音很低,“最后两支青霉素,下午用在一个重伤的鬼子俘虏身上了,新的要等明天空投。”
孟烦了愣住了。
“你救鬼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用救小醉的药去救鬼子?”
“他是俘虏。”郝兽医的声音很平静,“俘虏也有活着的权利。”
“去tm的俘虏!”孟烦了吼起来,“小醉要是死了,我跟你没完!”
郝兽医没说话。
孟烦了蹲下来,把毛巾浸在冷水里,拧干,敷在小醉额头上,毛巾很快就热了,他换一块,又热了,再换一块,一夜换了不知道多少块毛巾,手都泡皱了。
天快亮的时候,小醉的烧退了。
孟烦了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小醉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孟烦了的后脑勺。
他趴在她床边,脸埋在胳膊里,睡得很沉,头发乱糟糟的,军装上全是泥和血,腿上的绷带散开了,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团。
“烦啦哥。”她的声音很轻。
孟烦了没动。
“烦啦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孟烦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他看见小醉睁着眼睛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醒了。”
“嗯。”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小醉笑了笑,“就是有点饿。”
孟烦了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蹲了太久,腿麻了,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出去找吃的。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粥回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
“烦啦哥。”小醉喝了一口粥,“你的腿——”
“没事。”孟烦了头也不抬,“破了点皮。”
“破了点皮?”小醉看着他被血浸透的裤腿,“你骗人。”
孟烦了没说话,继续喂粥。
小醉喝完粥,靠在床头,看着孟烦了,他的脸很脏,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三天没睡觉的样子。
“烦啦哥。”她忽然说。
“嗯?”
“你守了我一夜?”
孟烦了愣了一下:“谁说的?我才来了一会儿。”
“骗子。”小醉笑了,“你骗人都不打草稿。”
孟烦了也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醉的额头。不烫了,凉丝丝的。
“下次别摘面具了。”他说,“你是医生,你要是倒下了,谁救别人?”
小醉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呢?”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冲在最前面,你要是倒下了,谁救我?”
孟烦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醉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咱们都活着,行吗?”
孟烦了点了点头。
“行。”
黄璟站在野战医院门口,看着孟烦了从里面走出来。
“她怎么样了?”他问。
“醒了,烧也退了。”孟烦了站在他面前,“均座,我想请几天假。”
“干什么?”
“照顾她。”
黄璟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但别太久,仗还没打完。”
“是。”
孟烦了转身走回去。
黄璟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阿译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均座,理查德的电报。他说第三批物资明天到,包括防毒面具滤罐和药品。另外,蒙巴顿勋爵问,毒气弹还需不需要再调一批过来?”
黄璟沉默了一会儿。
“不需要了。”他弹了弹烟灰,“城区里不能用毒气,告诉他,下一批物资,我要攻坚武器,炸药包、火箭筒、火焰喷射器,越多越好。”
“是。”
阿译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黄璟转过身,看着仰光城的方向。
“河边正三。”黄璟喃喃自语,“你没有毒气了,我看你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