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总督府地下室里,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霉味和硝烟,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墙上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照得忽明忽暗。
河边正三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了。
不,准确地说,是等了三天。
他在等一封电报。
一封从东京大本营发来的电报,一封能决定他、决定仰光、决定整个缅甸战局命运的电报。
参谋长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河边正三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参谋长手里的文件夹。
“来了?”
“来了。”参谋长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在微微发抖,“将军,您先看看。”
河边正三没有急着打开。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故人,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翻开。
电文只有八个字。
“打通大陆,举国玉碎。”
河边正三盯着这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嘴角开始咧开。
先是一个无声的笑,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的,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一头困兽的嘶吼。
参谋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样子,愣在那里,他跟了河边正三十几年,从华夏战场到缅甸战场,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将军,您......”
“来了。”河边正三站起来,把电文递给参谋长,“终于来了。”
参谋长接过来看,脸色一变。
他是知道“一号作战”计划的——大本营计划用五十万兵力,从黄河一直打到广西,打通大陆交通线,把南洋和满洲连成一片。
这是帝国最后的豪赌,赌赢了,还能续一口气;
赌输了,就彻底完了。
“将军,大本营要发动‘一号作战’?可是我们还在仰光,敌军......”
“所以才来了。”
河边正三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仰光往北划,越过曼德勒,越过腊戌,越过滇西,一直划到中原大地。
“他们要打通大陆交通线,从南洋到满洲,全线贯通,而我们,我们就是那颗钉子。”
他的手指点在仰光的位置上,用力按了按,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钉住新八军,钉住黄璟,钉住这支华夏装备最好,最能打的部队,他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国内就少一分压力,他们在这里多待一个月,大陆交通线就能往前推一百里。”
参谋长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您的意思是......用我们做饵?”
“做饵不好吗?”
河边正三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参谋长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疯狂,不是绝望,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黄璟想吃掉我,我就让他吃,但他吃得越久,国内输得越多。
等他吃完了,回去也晚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仰光城的夜空被远处新八军阵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映成暗红色,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发报给大本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仰光守军,誓与此城共存亡。”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河边正三了——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
参谋长转身要走,河边正三又叫住他。
“等等。再发一封给第十八方面军的中村将军。”
“说什么?”
河边正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他,仰光不需要援军,需要的是时间,让他在路上慢慢走,能走多慢走多慢,到了城外也别急着打,围着就行,围而不攻,攻而不破,破而不入。
总之,一个字——拖。”
参谋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是。”
参谋长走了,屋里只剩下河边正三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封电文又看了一遍。
“大陆打通,举国玉碎。”八个字,他看了又看,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仰光城周围画了一个圈。
“你想围,我就让你围,你想打,我就让你打,你想快,我偏不如意,你能打一个月,我就拖你两个月,你能打两个月,我就拖你半年。”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点——那是北线,新八军的主攻方向。
“黄璟,你不是想回国吗?我偏不让你回。”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着伊洛瓦底江水的腥味。
河边正三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味道很好闻。
与此同时,北线新八军指挥部里,黄璟正在看另一封电报。
电文是戴春风发来的,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他蹲在战壕里,借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铁青。
龙文章凑过来:“均座,怎么了?”
黄璟没说话,把电文递给他。
龙文章接过来看,刚看了几行,就骂了一声:“我操。”
“鬼子集结了五十多万兵力,从北到南全线压上。许昌失守,洛阳告急,长沙告急,衡阳被围,我军节节溃退,一溃千里。
“均座,这小鬼子不过日子了?”
“还没完。”黄璟点了一根烟,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往下看。”
龙文章继续往下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新一军已被召回国内,正在急行军赶往中原战场,史迪威与上峰的矛盾彻底激化,上峰绕过史迪威,直接下令新一军回国。
“新一军走了?”龙文章的声音高了半度,“那缅甸战场就剩我们了?”
“对。”黄璟弹弹烟灰,“就剩我们了。”
“那上峰什么意思?让我们继续打仰光?”
“打。”黄璟说,“但打完了怎么办,没说。”
龙文章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得自己看着办。”黄璟站起来,看着仰光城的方向,“打,得打,但不能打太久。打久了,国内等不了,打不下来,上峰饶不了我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河边正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