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伊洛瓦底江上。
虞啸卿站在登陆艇的船头,举着望远镜看前方。江面很宽,水很浑,两岸是茂密的椰林,偶尔能看到几只鸟从林子里飞出来,在江面上盘旋。
“师座,风大,进去吧。”海正冲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雨衣。
虞啸卿没理他,继续看望远镜。
海正冲不敢再劝,站在旁边等着。
登陆艇一共有十二艘,排成两列纵队,沿着江面南下。
每艘艇上装着一个连的士兵,外加轻重武器和弹药。李冰坐在第二艘艇上,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站在船舷边,看着江水发呆。
“李团长,您歇会儿吧。”旁边的士兵说。
“不累。”李冰说,“站着舒服。”
“您腿还没好呢。”
“腿没好,站着也舒服。”
士兵不敢再劝。
李冰低头看着江水,江水很浑,偶尔能看到一条鱼跃出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他想起虞啸卿背他下战场的那天。
虞啸卿的背很宽,很硬,他趴在上面,能感觉到虞啸卿的肩胛骨在动,一下一下,很有力,那时候他想,这个人,跟了十几年,没跟错。
“李团长。”旁边又有人喊。
李冰回过神,看见一个通讯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师座让您去指挥艇。”
李冰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指挥艇,虞啸卿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还在看前方。
“师座,您找我?”李冰问。
虞啸卿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
“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
“能打仗吗?”
“能。”
虞啸卿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船舷上。
“你看,这里是仰光码头。”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鬼子在这里设了重兵,还有岸防炮,硬攻,伤亡会很大。”
李冰看着地图,眉头皱起来:“那怎么办?”
“不硬攻。”虞啸卿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北移了一点,“这里,码头北侧,有一处浅滩,当地渔民说,退潮的时候,水只有齐腰深,咱们趁退潮的时候摸上去,从侧翼打码头。”
“情报准吗?”
“准。”虞啸卿把地图收起来,“林秋生给的。”
李冰点点头,没再问。
登陆艇继续往前开。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甲板发烫。
士兵们躲在船舱里,有的打盹,有的擦枪,有的写信,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角落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写啥呢?”旁边的人问。
“写信。”士兵头也不抬,“给我娘。”
“写完了吗?”
“没。”士兵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不知道该写啥。”
“就写‘娘,我很好,别惦记’。”
士兵想了想,低下头继续写。
李冰拄着拐杖走过来,看见那个士兵,停下来。
“你叫啥?”他问。
士兵抬起头,看见是李冰,连忙站起来敬礼:“报告团长,我叫陈小狗。”
“陈小狗?”李冰笑了,“这名字有意思。”
“我爹起的。”士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说贱名好养活。”
“你爹呢?”
“死了。”士兵低下头,“鬼子进村的时候打死的。”
李冰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写,写完了,我帮你寄。”
“谢谢团长。”
李冰拄着拐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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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曼德勒通往仰光的公路上。
黄璟坐在吉普车副驾驶,手里拿着地图,眉头拧着,司机开车,开得很慢,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生怕再陷进坑里。
“均座,咱们这条路上不会有鬼子吧?”阿译问。
“不会。”黄璟头也不抬,“河边正三不会在这条路上设伏。”
“为啥?”
“因为这条路太直,太短,太危险。”黄璟抬起头,“他以为我不敢走。”
阿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死啦死啦那边,能按时到吗?”
“能。”黄璟说,“他是个守时的人。”
“那虞师长那边呢?”
“也能。”
阿译没继续开问,翻开笔记本,开始记东西。
车队沿着公路往南开。
路两边是平原,种着水稻,绿油油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天边。
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里干活,弯着腰,像是在插秧,他们看见车队,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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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固山脉的雨,跟别处不一样。
不是倾盆大雨,也不是绵绵细雨,是那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雨。雨点打在树叶上,沙沙响,打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打在地上,把泥地泡成浆糊。
龙文章走在队伍中间,雨衣早就不管用了,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把里面的衣服浸得透湿。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下午三点,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死啦死啦,歇会儿吧。”不辣从前面走回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落汤鸡。
“不能歇。”龙文章把怀表塞回口袋,“天黑之前得翻过前面那座山。”
“翻不过去。”不辣指着前面,“您看看那山,多高。”
龙文章抬头看了一眼。
山确实高,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清轮廓,山腰上长满了树,密密麻麻的,像一层厚厚的绿毯子。
“翻不过去也得翻。”龙文章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队伍在山路上缓慢蠕动。
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枝叶交错,把路遮得严严实实。
要麻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砍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他的手臂上全是血道子,被荆棘划的,但他没吭声,一刀一刀地劈。
“要麻哥,换我来吧。”豆饼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把砍刀。
“不用。”要麻头也不回,“你跟着就行。”
豆饼不敢再说什么,跟在后面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雨小了。
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山坡上,把湿漉漉的树叶照得发亮。
龙文章站在一块石头上,举着望远镜往山上看,山顶还隐在云雾里,看不清,但山腰上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
“不辣。”他喊。
不辣从后面挤过来:“咋了?”
“你看那条路。”龙文章指着山腰,“能不能走?”
不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能走,但得绕,绕过去至少多走半天。”
“半天就半天。”龙文章跳下石头,“总比困在这强。”
队伍改变方向,朝那条小路走去。
小路比原来的路还窄,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蕨类植物,绿油油的,踩上去滑溜溜的,不辣走第一个,脚下一滑,差点摔了,被后面的要麻一把拽住。
“小心点。”要麻说。
“知道了。”不辣站稳,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不辣停下来,拨开挡在面前的灌木丛,看见一条小溪横在前面。溪水不深,但很急,从山上冲下来,溅起白色的水花。
“过河。”龙文章走过来,蹲在溪边看了看,“水不深,能过。”
不辣第一个跳进溪里,水没过了膝盖,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对岸,回头喊:“过来!”
队伍一个接一个过河。
有人滑倒了,被旁边的人拽起来;
有人鞋被水冲走了,光着脚走到对岸;
有人干脆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过河。
豆饼过河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溪里,被水冲出去好几米。要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
“瓜娃子,你咋这么不小心?”要麻骂了一句,把他拖上岸。
豆饼坐在岸上,浑身湿透,嘴里吐出一口水,咳了半天。
“没事吧?”龙文章走过来。
“没……没事。”豆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是呛了一口。”
“没事就起来,走了。”
豆饼爬起来,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终于翻过了山。
站在山顶上,能看见远处的平原,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地毯,龙文章站在一块石头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不辣,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明天一早继续走。”
“是。”
队伍停下来,开始扎营,有人搭帐篷,有人生火,有人做饭。不辣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烤了烤,塞进嘴里。
“死啦死啦,你说咱们到了仰光,鬼子会不会已经跑了?”他问。
“不会。”龙文章蹲在他旁边,“河边正三不会跑。”
“为啥?”
“因为他没地方跑。”龙文章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东边是海,西边是咱们,北边也是咱们,南边还是咱们。他跑不了。”
不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
“那咱们到了就打?”
“到了就打。”龙文章弹弹烟灰,“均座说了,东边打响,西边才能动,咱们早一天打,虞啸卿就早一天动,均座就能早一天冲进去。”
“那要是咱们打晚了呢?”
“没有要是。”龙文章把烟掐灭,“就是爬,也得准时爬到。”
不辣没再问,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疼。
夜里,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响,龙文章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怀表,借着帐篷外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晚上十点。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帐篷。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他站在帐篷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一团一团的,像是他脑子里的思绪。
良久龙文章骂了句:“贼老天!”
“死啦死啦,睡不着?”身后传来孟烦了的声音。
龙文章转过身,看见孟烦了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你也睡不着?”龙文章问。
“嗯。”孟烦了蹲在帐篷门口,喝了口水,“在想事情。”
“想啥?”
“想均座。”孟烦了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天,“你说他走中间,真的没事?”
龙文章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没事就没事。”
“你就这么信他?”
“信。”龙文章把烟头掐灭,“从野人山到现在,他什么时候骗过咱们?”
孟烦了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两个人站在雨里,谁也没说话,雨点打在他们的脸上,凉丝丝的,像是在提醒他们,这是真的,不是梦。
“孟烦了。”龙文章忽然开口。
“嗯?”
“算了,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赶路!”龙文章转过身,走进帐篷。
孟烦了蹲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倒掉,转身走进自己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