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座。”龙文章推门进来,“刘志远来了。”
黄璟转过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让他进来。”
刘志远走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他的中山装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皮鞋踩在地上,吱嘎吱嘎响。
他站在门口,先鞠了一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好几层,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张手绘的地图。
“将军,仰光的情报。”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戴老板让我亲自送来。”
黄璟拿起照片看。
第一张是仰光码头的航拍图,能看见码头上堆满了木箱,码头的栈桥下面绑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但形状像炸药包。
第二张是钟楼,仰光的地标建筑,钟楼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能看见木板后面有枪管的影子。
第三张是佛寺,金碧辉煌的佛寺,但佛寺的院子里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机枪。
“河边正三把仰光变成了一座堡垒。”刘志远接过龙文章递来的毛巾,擦着头发,“每一条街都有工事,每一栋楼都有火力点,地下还挖了地道,连通全城。
他知道新八军的装备优势,所以他想打巷战,一寸一寸地耗。”
“耗?”龙文章冷笑,“他有多少人耗?”
“不到一万。”刘志远坐下来,“但这一万人,都是死士。河边正三给他们下了死命令——战至一兵一卒。”
龙文章吹了声口哨:“又是这套。”
“这次不一样。”刘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黄璟,“这是河边正三的亲笔信,我们的内应拍回来的。”
黄璟接过来看。
信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诸君,缅甸已不可守,然帝国之脸面不可丢。仰光乃缅甸之门户,诸君当以血肉之躯,筑帝国最后之屏障。战至一兵一卒,为天皇尽忠。河边正三。”
“文绉绉的。”龙文章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老鬼子还会写中文?”
“他在金陵待过三年。”刘志远说,“中文说得比咱们还溜。”
黄璟把信放下,拿起那张手绘地图。
地图画得很细,每一条街、每一栋楼、每一个路口都标得清清楚楚,有几个位置用红笔圈了圈,旁边写着字——“粮库”“弹药库”“指挥部”。
“谁画的?”黄璟问。
“一个叫林秋生的华人。”刘志远说,“他在仰光开了家药店,愿意当内应。”
“林秋生?”龙文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跟小野认识的那个林先生,有关系吗?”
刘志远看了他一眼:“林秋生的哥哥,叫林秋实,在北平教书,民国二十六年被鬼子宪兵队抓走了,罪名是‘私通抗日分子’。”
龙文章沉默了。
他想起小野秀夫口袋里那张烧了一半的照片,照片上那个人,姓林。
“林秋生说了什么条件?”黄璟问。
“没有条件。”刘志远摇头,“他说他哥哥死在鬼子手里,他替哥哥报仇。”
黄璟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钟楼”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又在“码头”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总督府”上。
“河边正三的指挥部,在总督府?”他问。
“对。”刘志远点头,“总督府地下有个防空洞,能扛住五百磅的炸弹,河边正三就躲在里面。”
“那就在总督府结束。”黄璟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均座,还有一件事。”刘志远压低声音,“唐基已经去了昆明行署当参议了。”
龙文章的愣了一下:“这老东西,终于死心了?”
黄璟没说话,点了一根烟。
“戴老板让我转告您。”刘志远站起来,“唐基的事,他已经处理好了。您只管打仗,别的事不用操心。”
黄璟吐了一口烟,看着他:“他要什么?”
刘志远愣了一下。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黄璟弹弹烟灰,“虽然是我的学长,但总要我付出点什么吧。”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黄璟。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你欠我一个人情。”
黄璟看了三遍,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回去告诉戴老板,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刘志远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龙文章叫住他,“那个林秋生,靠得住吗?”
刘志远回过头:“小野秀夫认识他,小野说,靠得住。”
“小野?”龙文章皱眉,“他不是在曼德勒吗?”
“他已经进城了。”刘志远说,“戴老板安排的。”
龙文章看向黄璟,黄璟面无表情。
刘志远走了。
屋里只剩下黄璟和龙文章两个人。
“均座,您说戴老板这?”龙文章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没抽完的烟头,点着了吸了一口。
“不知道,也不操那个心。”黄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等他要我还人情的时候,就知道了。”
窗外,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灰蒙蒙的,像一条快要断气的鱼翻了一下肚皮。
龙文章蹲在墙角抽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一团一团的,像是他脑子里的思绪。
“均座。”他忽然开口,“您说,那个林秋生,会不会是小野的什么人?”
黄璟转过身看着他。
“小野口袋里那张照片,我见过。”龙文章弹弹烟灰,“照片上那个人,姓林,小野说,是他朋友,被宪兵队抓走了,死了。”
“所以呢?”
“所以林秋生要是知道小野在咱们这边,会不会……”龙文章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黄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别让小野知道。”他说,“等打完仗,再说。”
龙文章点点头,把烟头掐灭在地上。
“均座,接下来怎么办?”
“等。”黄璟走回桌前,“等小野的消息,等林秋生的情报,等装备到了,等天晴了。”
“等多久?”
“等到不能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