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龙文章就被喇叭声吵醒了。
不是鬼子的喇叭,是不辣的。
那货不知道从哪弄了个铁皮喇叭,正站在战壕边上,对着南边扯着嗓子喊:“曼德勒的市民!请远离鬼子阵地!前往城北安全区!那里有食物!有药品!有帐篷!”
他的缅语是跟要麻学的,学了个四不像,听着像唱歌跑调。
“不辣,你闭嘴。”龙文章从战壕里爬出来,脸上全是泥,“大早上嚎什么丧?”
“我在喊话啊。”不辣理直气壮,“均座说了,要搞心理战,我这心理战,搞得怎么样?”
“你那是心理战吗?你那是噪音污染。”
龙文章一把抢过喇叭,清了清嗓子,对着南边喊:“曼德勒的鬼子听着!今天安全区杀了两头猪!炖了一大锅红烧肉!香得很!你们闻到了没有?”
战壕里的弟兄们笑成一团。
孟烦了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龙文章,摇了摇头:“死啦死啦,你这不是打仗,你这是气人。”
“气人怎么了?”龙文章把喇叭递给不辣,“气死一个少一个,省子弹。”
不辣又举起喇叭,这回换了个词:“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你们吃不着!”
远处的鬼子阵地上,有人朝天放了两枪,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发泄。
不辣听见枪声,咧嘴笑了:“急了急了,鬼子急了。”
“急了就对了。”龙文章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急了就说明他们快撑不住了,继续喊,喊到他们听见为止。”
不辣喊了三天。
从红烧肉喊到白面馒头,从白面馒头喊到鸡蛋汤,从鸡蛋汤喊到水果罐头,他把安全区每天吃什么、喝什么、住什么,一字不漏地喊给鬼子听。
有的内容是真实的,有的内容是他编的——比如水果罐头,安全区压根没有,但鬼子不知道。
第三天下午,奇迹发生了。
不辣正在喊“今天有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对面的阵地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用生硬的倭语问:“真的吗?”
不辣愣住了,回头看向龙文章。
龙文章从战壕里探出头,接过喇叭,对着南边喊:“真的!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鬼子兵从战壕里爬了出来。
他举着双手,没有枪,没有刺刀,甚至没有钢盔,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军装,瘦得像根竹竿,嘴唇干裂,眼睛凹进去。
他往前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像是随时会倒下。
“别开枪。”龙文章对身边的弟兄说,“让他过来。”
那个鬼子兵走到战壕前面,扑通一声跪下了,他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响。
旁边的翻译听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古怪:“长官,他说……他听了三天的喇叭,实在受不了了,他说他想吃肉包子。”
龙文章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鬼子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去,拿两个馒头给他。”他对康丫说,“肉包子没有,白馒头管够。”
康丫跑去拿来两个馒头,递给那个鬼子兵。
鬼子兵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哭了,眼泪从他那双凹进去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脸上的泥沟往下流,滴在馒头上。
他一边哭一边吃,吃得很急,差点噎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龙文章蹲下来,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山田……山田次郎。”
“山田,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
山田抬起头,看了龙文章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很多……很多人想过来,但不敢,长官会杀人的。”
“什么样的长官?”
“联队长……他说谁跑就杀谁,昨天有个跑的被抓回来了,当着我们的面……打了一百军棍,打死了。”
龙文章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山田的肩膀:“你在这待着,有人会安排你,放心,我们不打俘虏。”
山田又磕了三个头,被康丫带走了。
龙文章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对孟烦了说:“烦了,你说,一个人饿到什么程度,才会冒着被打死的风险跑过来?”
孟烦了想了想:“饿到觉得死在外面比死在里面强。”
“那就是了。”龙文章转过身,“继续喊,不辣,你今天别喊红烧肉了,喊点别的。”
“喊啥?”不辣问。
“喊他们过来就有饭吃,不过来就饿着,简单点,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不辣举起喇叭,又开始了。
这回他的词简单多了:“过来!有饭吃!不过来!饿死!”
简简单单八个字,翻来覆去地喊。
远处的鬼子阵地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又有一个人从战壕里爬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举着手,没有枪,没有刺刀,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踉踉跄跄地往北边走。
龙文章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些人,忽然叹了口气。
“烦了,你说咱们要是早点这么干,是不是能少死很多人?”
孟烦了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心疼鬼子了?”
“我不是心疼鬼子。”龙文章摇摇头,“我是心疼人,不管是哪国人,饿死都是遭罪。”
孟烦了没接话。
他看着那些踉踉跄跄走过来的人,想起几年前在野人山,自己也曾经这样饿过、这样怕过,那时候要是有人给他一块饼干,他大概也会哭。
“死啦死啦。”他开口。
“嗯?”
“你觉不觉得,咱们打的不是仗,是人心?”
龙文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跟均座学的。”孟烦了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均座说过,打仗打到最后,打的就是人心。”
龙文章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南边,看着那些还在往这边走的人影。
“人心。”他喃喃自语,“这玩意儿,比炮弹难打多了。”
当天夜里,山田被带到龙文章面前审问。
说是审问,其实就是聊天。
龙文章给他倒了碗水,又给了他一块饼干,山田受宠若惊,双手捧着碗,水洒了一半。
“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龙文章问。
“还有……大概两千多。”山田低着头,“但能打仗的不到一千。很多人饿得拿不动枪了,还有人生病,没有药。”
“粮食呢?”
“粮食……早没了。联队长让我们杀马,马杀完了,就吃草根,吃树皮,有人……有人开始吃老鼠,甚至...甚至是...”
山田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得像蚊子哼。
龙文章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的联队长,叫什么名字?”
“小野,小野秀夫。”
“小野秀夫……”龙文章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山田想了想:“他……他跟别的长官不太一样。他很少打人,有时候还会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士兵,前几天有个士兵私藏传单,宪兵队要处决他,是小野长官救下来的。”
龙文章和孟烦了对视一眼。
“这个叫小野的,有意思。”龙文章说,“烦了,你说他会不会也跑过来?”
孟烦了想了想:“不好说,他不是普通士兵,是联队长,跑过来意味着什么,他自己清楚。”
“那就给他点时间。”龙文章站起来,“不辣,明天换个词喊——‘小野秀夫,这边有肉包子’。”
不辣愣住了:“小野秀夫是谁?”
“你不用管,喊就完了。”
第二天一早,不辣举着喇叭,对着南边喊:“小野秀夫!这边有肉包子!”
喊了一上午,没人回应。
不辣嗓子都喊哑了,喝了口水,继续喊:“小野秀夫!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
对面的阵地上,终于有了回应。
不是小野秀夫,是另一个声音,用生硬的中文喊:“别喊了!听见了!”
不辣兴奋了,举着喇叭继续喊:“听见了就过来啊!肉包子管够!”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再等等。”
不辣回头看着龙文章:“死啦死啦,他说再等等。”
龙文章笑了。
“等。”他说,“给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