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建阵地,下午。
不辣蹲在战壕里,手里也捏着一张传单,他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一个字都没看懂。
“豆饼,这写的啥?”他把传单递过去。
豆饼接过来,认真地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曼……德……勒……的……市……民……”
念了五个字,卡住了。
“然后呢?”不辣问。
豆饼挠挠头,又看了半天:“请……远……离……鬼……子……”
又卡住了。
不辣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抢过传单:“你到底认不认识?”
“认识几个。”豆饼不好意思地笑,“烦了哥教过一些,但我记性不好,忘得差不多了。”
“那你刚才念的那几个,对不对?”
豆饼想了想:“应该对吧。”
不辣盯着传单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知道啥?”
“均座这是要请缅甸人吃饭!”不辣指着传单上那行他完全不认识的字,理直气壮地说,“你看,上面写着——北边有吃的,有住的。
这不是请吃饭是啥?”
豆饼将信将疑:“可是……上面还写了‘远离鬼子阵地’啊。”
“那不废话吗?”不辣把传单折好,揣进口袋,“请吃饭当然要远离鬼子,鬼子在旁边,谁吃得下?”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朝战壕另一头喊:“要麻!要麻!”
没人应。
“要麻呢?”他问旁边的人。
“进城了。死啦死啦让他去的。”
“进城?”不辣急了,“进城不叫我?那城里我熟啊!”
“你什么时候去过曼德勒?”豆饼好奇地问。
“梦里去过。”不辣理直气壮,“昨天晚上还梦见在城里吃烤鱼,那鱼烤得,外焦里嫩,香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蹲回去,继续啃压缩饼干。
豆饼在旁边小声说:“不辣哥,您那梦,八成是饿的。”
“闭嘴。”
——————
曼德勒城南,当天夜里。
传单的事像瘟疫一样在平民区传开了,有人说北边真有安全区,有人说盟军发了善心,有人说这是骗人的。但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跑?”
铁丝网已经加了两道,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哨,鬼子兵端着枪,在网前来回走,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但人心是拦不住的。
凌晨两点,城南的一条小巷里,十几个人聚在一起。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不说话,只是互相看着,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
领头的男人叫吴廷,四十来岁,原来在码头上扛包,他白天捡到了一张传单,藏了一整天,谁都没告诉。
“走不走?”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
“不走,饿死,走,可能被打死。”他顿了顿,“但万一活了呢?”
黑暗中,有人小声说:“走。”
又有人说:“走。”
吴廷站起来,把传单揣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他的家,一间漏雨的棚子,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
“走。”他说。
他们剪开铁丝网的时候,剪子太钝,铁丝崩了几次都没断,吴廷的手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他顾不上疼,咬着牙使劲。
铁丝终于断了。
第一个人钻过去,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轮到吴廷的时候,枪声响了。
不是朝着他们开的,是朝天开的,但所有人都趴下了,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
“跑!别停!”吴廷喊。
他拽起身边一个女人,推着她往前跑,子弹从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墙上,溅起一蓬灰。
他没停,也不敢停。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乱,有人在喊“站住”,有人在喊“别开枪”,有人在喊——他听不懂,但能听出来,那不是鬼子话,是缅甸话。
是平民在喊。
他回头看。
铁丝网后面,一个鬼子兵端着枪,枪口对着他们,手在抖,旁边另一个鬼子兵按住了他的枪,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端枪的鬼子放下枪,蹲在地上,抱着头。
吴廷转过身,继续跑。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像一条河,从铁丝网的缺口涌出来,漫过田野,漫过小路,往北边流。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像一群逃命的鬼。
敏建阵地,凌晨四点。
哨兵第一个看见了黑压压的人群。
“鬼子!鬼子反攻了!”他喊。
战壕里顿时炸了锅。
有人抓起枪,有人往弹坑里跳,有人趴在沙袋后面瞄了半天。
龙文章从指挥部里冲出来,裤腰带还没系好,一边跑一边骂:“慌什么?看清楚再喊!”
他爬到战壕边上,举起望远镜。
月光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南边涌过来,像一条河。但那些人没有武器,没有军装,没有队形——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被人搀着,有的抱着孩子。
龙文章放下望远镜,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鬼子。”他说,“是老百姓。”
“老百姓?”孟烦了拄着拐杖挤过来,“哪来的老百姓?”
“从曼德勒跑出来的。”龙文章跳下战壕,朝后面喊,“康丫!康丫!”
康丫从一辆吉普车底下钻出来,脸上全是机油:“干啥?”
“去,带几个人,把北边的帐篷支起来,再找点吃的,饼干的稀的都行,热乎的最好。再烧几锅水,让他们洗洗脸,喝口热的。”
康丫愣了一下:“多少人?”
龙文章看了看望远镜,又看了看远处那条黑压压的“河”:“不知道。能来多少算多少。”
他转过身,走到战壕边上,对着那些跑过来的人喊:“别怕!这边是盟军阵地!过来!有吃的!有喝的!有地方住!”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飘到那条“河”上。
有人听见了,跑得更快了。
第一个跑到战壕跟前的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和泥,脚上的鞋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板上全是血口子。
她看见龙文章,扑通一声跪下,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龙文章蹲下来,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
孩子很小,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嘴唇干裂,但还有呼吸,很弱,像一根快断的线。
“叫郝兽医!”他喊,“快!”
他站起来,对那个女人说:“没事,孩子没事。”
女人听不懂,只是不停地磕头。
龙文章扶她起来,把她往战壕里推:“进去,进去歇着。”
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漫过阵地前的空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亲吻泥土,有人抱着士兵的腿不肯松手。
要麻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
他看见龙文章,咧嘴笑了。
“死啦死啦,我把人带出来了。”
龙文章看着他,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谁让你带这么多了?”
要麻被拍得龇牙咧嘴:“我没带,他们自己跟来的,我在庙里跟那老头说了几句话,一出门,后面跟了一串。我走哪他们跟哪,甩都甩不掉。”
“那你也不能……”龙文章说到一半,看见要麻身后的陈三和刘柱子,两个人背上各背着一个老人,走得气喘吁吁。
他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赶紧进去歇着,后面还有多少人?”
要麻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反正……挺多的。”
龙文章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条还在涌动的“河”。
月光下,那些影子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睛里却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野人山,在自己弟兄们的眼睛里。
那是想活的光。
“康丫!”他又喊,“多烧几锅水!多支几顶帐篷!”
远处,康丫的声音飘过来:“知道了!”
——————
曼德勒城北,鬼子指挥部,天亮。
冈部一夜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南的方向。
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房屋上,城南安静得可怕,像一座被掏空的坟。
“跑了多少?”他问。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至少……好几千人。”
冈部没说话。
“师团长。”参谋长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昨晚……有士兵违抗命令,没有向逃跑的平民开枪。”
冈部转过身,看着他:“多少人?”
“不知道。”参谋长摇头,“但至少……不止一个。”
冈部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看着桌上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膏药旗,旗子是新的,昨天刚换的,红日白底,颜色鲜亮得刺眼。
“把那些人找出来。”他开口,声音很平,“违抗命令者,军法从事。”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冈部叫住他,沉默了一会儿,“找出来以后……关禁闭,别杀。”
参谋长愣住了,回过头看着他。
“关禁闭。”冈部重复了一遍,“仗还没打完,杀人简单,让人替你卖命难。”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
屋里只剩下冈部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那些在黑夜里奔跑的人影,那些在枪声中尖叫的孩子,那个放下枪蹲在地上的士兵。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快要断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黄璟。”他喃喃自语,“你赢了第一局。”
窗外,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伊洛瓦底江水的腥味,还有——他抽了抽鼻子——还有烟火味,那是北边阵地上的炊烟。
他的士兵们,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