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叫刘志远,军统局驻滇西的情报组长,四十来岁,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像一只狐狸。
他坐在茶馆的包间里,面前放着一壶龙井,茶香袅袅。
唐基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唐先生,您这份东西,我看过了。”刘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陈维德的事,我们查了很久,确实有问题。但戴老板说了,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唐基皱眉,“戴老板这是要包庇?”
“不是包庇,是权衡。”刘志远放下茶杯,“黄璟现在手里有两万多人的部队,是缅北战场的主力军,动他,影响太大。
而且你难道不知道黄璟还是戴老板的学弟吗?”
唐基冷笑一声,“都干这一行了,还在乎这些?不过是利益不够大而已。”
说完,沉默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既然黄璟你们不敢动,那陈舒呢?她哥哥的事,跟她脱不了干系。查她,总没问题吧?”
刘志远沉默了片刻。
陈舒的事,他确实一直在盯着。
从腊戌到医院,从医院到敏建,他的人在陈舒身边布了好几个点。
陈舒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查她可以。”刘志远终于开口,“但不能动她,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黄璟在护着她。”刘志远的声音很平静,“你动陈舒,就是动黄璟,动黄璟,就是动缅北战局。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唐基咬了咬牙。
他知道刘志远说的是实话。
黄璟现在是缅北战场的关键人物,上峰要用他打仗,盟军要靠他牵制鬼子,动黄璟,等于自断臂膀。
“那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刘志远端起茶杯,“看着就够了,等她露出破绽,等黄璟不再护着她,到时候——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唐基沉默了很久,这明显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不过权衡再三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依刘先生的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刘志远:“刘先生,我多问一句——您跟黄璟,有交情吗?”
刘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唐先生,您想多了,我是军统的人,只对上峰负责。黄璟是黄璟,我是我,没有交情。”
“那就好。”唐基推门走了。
刘志远坐在包间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术刀,神情专注。
陈舒。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照片收起来。
这个人,不好动。
就在此刻,戴春风推门而入,刘志远刷的一下,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道了声:“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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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戌的雨还在下。
陈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心里空落落的。
她哥哥从加尔各答来了信,说一切安好,让她别惦记。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她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心上刻了一遍。
“陈医生。”身后传来敲门声。
她转过身,看见小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下雨天冷,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小醉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您脸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陈舒笑了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陈医生,我有个事想问问您。”小醉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有些扭捏。
“什么事?”
“就是……就是……”小醉的脸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您说,喜欢一个人,要不要告诉他?”
陈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要。”她说,“不说,他永远不知道。”
“可我怕他不喜欢我。”小醉低下头,“烦啦哥那个人,冷冰冰的,像块石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不是石头。”陈舒放下碗,“他是怕,怕自己随时会死,怕耽误你,怕给了你希望又让你失望。”
小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您怎么知道?”
陈舒沉默了一会儿。
她怎么知道?因为她也有过同样的念头。
那个站在地图前沉默不语的男人,那个在雨中送她回医院的男人,那个在手术室外等她醒来的男人。
他也是怕。
怕自己随时会死,怕耽误她,怕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
“猜的。”陈舒笑了笑,“去吧,告诉他,活着的时候不说,死了就来不及了。”
小醉站起来,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好!我去!”
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忽然笑了。
这个傻丫头。
同一天晚上,龙文章在敏建外围的山路上摔了第三跤。
“妈的。”他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骂了一句,“这破路,比野人山还难走。”
身后的不辣也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嘿嘿笑:“死啦死啦,您这平衡感也不行啊,看我,摔了十几跤了,不照样爬起来?”
“你那是脸着地,不疼。”龙文章瞪他一眼,“赶紧走,天亮之前得翻过这座山。”
队伍在雨夜里艰难前行。
三千多人,沿着山间小道排成一条长龙。
骡马频频失蹄,驮着的山炮差点滑下山崖,被几个士兵死死拽住。
要麻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他的脸上全是泥,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像雨夜里的两颗星。
“要麻哥,还有多远?”身后的豆饼喘着粗气问。
“快了。”要麻头也不回,“天亮之前能到。”
“您每次都说快了。”豆饼嘟囔,“上次说快了,走了两天。”
“闭嘴。”要麻回头瞪他一眼,“再废话,让你回去背骡子。”
豆饼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龙文章走到队伍中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凌晨三点。距离敏建还有三十多里路,按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就不错了。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掉队的弟兄,让后面的人收容,别丢了。”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龙文章抬头看着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忽然想起黄璟说过的一句话:“打仗就是赌,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现在,他就是在赌。
赌鬼子想不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动手,赌老天爷会帮他们一把,赌弟兄们能撑过去。
赌赢了,敏建就是他们的。
赌输了……
他不敢想。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