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龙文章在营地门口等着,看见吉普车就迎上来:“均座,带好吃的了吗?”
黄璟从车里拎出个纸包扔给他:“廖建楚给的,说是白象那边的特产。”
龙文章打开一看,是几块咖喱,闻了闻,皱起眉头:“这什么玩意儿?一股怪味。”
“咖喱。”黄璟说,“洋鬼子吃的东西。”
龙文章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都绿了:“这什么破玩意儿!又辣又苦,比咱们的辣椒差远了!”
黄璟笑了:“不好吃就扔了。”
“扔了多可惜。”龙文章把咖喱揣进口袋,“留着给迷龙尝尝,那货什么都能吃。”
两人往营地里走,远远就听见不辣的嗓门:“我跟你们说!老子当年在野人山,一个人砍了十个鬼子!十个!一刀一个,那叫一个痛快!”
“得了吧你。”要麻的声音传出来,“你砍的那十个,八个是死的,一个是半死的,就一个是活的,还让你砍了三刀才砍死。你还好意思说?”
“那咋了?”不辣不服气,“死了的也算!砍死了就是砍死了!”
黄璟推门进去,就看见不辣蹲在桌上,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比划着砍人的姿势。要麻靠在墙上笑,豆饼蹲在角落里啃压缩饼干,迷龙抱着个罐头吃得满嘴流油。
“均座!”不辣从桌上跳下来,“您来得正好!听说了吗?咱们要往西打,打白象!”
“谁说的?”黄璟问。
“都这么说。”不辣搓搓手,“白象那边有咖喱,听说还挺好吃。”
“你就知道吃。”要麻笑他。
“不吃能行吗?”不辣理直气壮,“饿着肚子怎么打鬼子?”
黄璟坐下来,接过豆饼递来的饼干,啃了一口。硬的,硌牙。他想起驻印军的白面馒头,叹了口气。
“均座,您叹啥气?”迷龙凑过来,“是不是开会不顺利?”
“顺利。”黄璟说,“就是觉得,这仗打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
“到头了好啊。”迷龙说,“到头了就能回家了。我那胜利村,得赶紧建起来。到时候种点菜,养点鸡,再养头猪,过年杀。”
“你就会养猪。”康丫在旁边笑。
“养猪咋了?”迷龙瞪眼,“养猪也是门手艺!你以为谁都养得好?”
众人笑成一团。
黄璟靠在椅背上,听着这帮人吵吵闹闹,心里突然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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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戌的修路工程比想象中快。
黄璟站在城门口,看着一队队卡车满载物资从东边开过来,扬起漫天灰尘。康丫蹲在路边,拿着扳手敲敲打打,脸上的表情终于不那么难看了。
“均座,这路修得不错。”龙文章凑过来,“照这速度,个把月就能通车。”
黄璟点点头,没说话。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路通了,物资来了,装甲师就能动了。可往西打,真能截住那些鬼子吗?
“均座,您想啥呢?”龙文章问。
“想打仗的事。”黄璟说,“往西打,得翻山。山不好走,坦克上不去。”
“那就不带坦克。”龙文章说,“咱们新八军又不是只靠坦克吃饭。当初在野人山,没坦克不也过来了?”
黄璟看了他一眼:“那是逃命。现在不一样,现在是进攻。进攻就得有重装备,光靠两条腿,跑不过鬼子。”
龙文章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吉普车开过来,车上坐着个洋鬼子,戴着头盔,穿得跟个探险家似的。
车停稳,洋鬼子跳下来,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问:“请问,黄璟将军在这里吗?”
“我就是。”黄璟说。
洋鬼子敬了个礼:“将军,我是理查德将军的副官,奉命来通知您,第一批物资已经到了畹町,请您派人接收。”
“第一批?”黄璟皱眉,“不是说要给一个装甲师吗?”
副官讪讪地笑:“将军,装甲师的装备还在路上。这批是油料和弹药,先送过来应急。”
龙文章凑上来,贱兮兮地问:“那装甲师什么时候到?”
副官擦擦汗:“这个……理查德将军没说具体时间。”
“没说?”龙文章不乐意了,“那你们这是糊弄人呢?”
副官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实在是太平洋那边战事吃紧,装备得优先供应海军陆战队。不过理查德将军说了,等中印公路一通,装备马上就到。”
黄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告诉理查德,中印公路通车那天,我要看到装甲师的装备。不然,路可就白修了。”
副官点点头,跳上车跑了。
龙文章看着吉普车远去,啐了一口:“这些洋鬼子,说话跟放屁似的。”
黄璟没接话,转身朝城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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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印公路通车那天,史迪威搞了个盛大的仪式。
彩旗飘飘,军乐齐鸣,各国记者扛着相机挤成一团。史迪威站在台上,穿着笔挺的军装,叼着烟斗,用他那口带着鼻音的英语讲了一大通。
黄璟站在台下,听着翻译一句一句翻,觉得全是废话。什么“盟军友谊”,什么“共同胜利”,听得他直犯困。
“均座,您困了?”龙文章在旁边小声问。
“没。”黄璟说,“就是觉得这洋鬼子话太多。”
龙文章嘿嘿笑:“那可不。咱们中国人打仗,打完就完了,哪这么多废话。”
史迪威讲完,轮到郑桂庭讲。郑桂庭话不多,就说了几句“感谢盟军支援”“继续努力”之类的话,然后宣布通车。
一辆卡车缓缓开过彩带,车上装满了大米和面粉。记者们咔嚓咔嚓拍照,闪光灯晃得人眼晕。
黄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辆卡车,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一年多前,他们还在野人山里啃树皮。现在呢?公路通了,物资来了,连坦克都有了。
“均座。”龙文章凑过来,“您说,这路通了,咱们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快了。”黄璟说。
仪式结束后,理查德找到黄璟,脸上堆着笑:“将军,您看,中印公路通车了,您的装甲师也该到了吧?”
黄璟看着他:“装备呢?”
“到了到了。”理查德连忙说,“昨天刚到,整整一个装甲营的装备。谢尔曼坦克、斯图亚特轻型坦克、半履带车,全套的。还有油料和配件,够您用好几个月。”
“一个装甲营?”黄璟皱眉,“说好的一个装甲师呢?”
理查德讪讪地笑:“将军,一个装甲师太大了,贵国现有的后勤能力,恐怕……”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黄璟打断他,“你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
理查德擦擦汗:“是是是。剩下的装备,等太平洋那边战事缓和了,一定补上。”
黄璟看着他,没说话。
理查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说:“将军,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跑。
龙文章看着他的背影,嘿嘿笑:“均座,您把人家吓跑了。”
“吓跑了好。”黄璟说,“省得他天天来烦我。”
晚上,黄璟的帐篷里又热闹起来。
不辣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瓶白酒,说是从驻印军那边换来的。要麻烤了几条咸鱼,康丫炒了一盘花生米,迷龙搬了一箱罐头。
“均座,今儿个高兴,多喝两杯。”不辣给黄璟倒满酒。
黄璟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这什么酒?比烧刀子还冲。”
“不知道。”不辣嘿嘿笑,“反正能喝。”
众人笑成一团。
酒过三巡,迷龙突然问:“均座,您说,这路通了,咱们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屋里安静下来。
黄璟看着他:“怎么?想家了?”
“想。”迷龙难得正经一回,“我那胜利村,得赶紧建起来。种点菜,养点鸡,再养头猪。我媳妇说了,等仗打完,就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你就吹吧。”康丫笑他,“你媳妇啥时候说的?”
“梦里说的。”迷龙理直气壮。
众人笑成一团。
黄璟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帮人吵吵闹闹,突然想起一年多前,在禅达那个破院子里,他们也是这样吵吵闹闹。
那时候他们还是溃兵,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现在呢?他们有坦克,有重炮,有吃不完的罐头,有穿不完的军装。
可有些东西没变。
不辣还是那么咋咋呼呼,迷龙还是那么能吃,要麻还是那么爱揭短,康丫还是那么爱惜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