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腊戌城外的三个高地上就响起了金属碰撞声。
克虏伯蹲在一门155榴弹炮旁边,用抹布仔细擦拭着炮弹,那模样比擦自家饭碗还认真。
自从昨晚上接到“轰城”的命令,他就没合过眼,炮弹擦了又擦,坐标量了又量,生怕有一丁点毛病。
“克虏伯,你都擦了一宿了,歇会儿吧。”李乌拉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
克虏伯头也没抬:“不困。”
他顿了顿,又说,“均座说了,今儿个是第一炮,得响。”
李乌拉看着他那股子执拗劲儿,叹了口气。
跟了克虏伯这么久,他算摸透了这死胖子的脾气——平时跟个面团似的,捏圆捏扁都行,可一摸到炮,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轴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行行,打响打响。”李乌拉把粥碗搁在他脚边,“那您倒是先把粥喝了啊,饿晕了过去,谁打响这第一炮?”
克虏伯这才抬起头,看了眼粥碗,又看了眼李乌拉,咧嘴一笑。
李乌拉蹲下来,“赶紧喝,喝完我好去安排观测哨。”
克虏伯端起碗,三两口灌下去,抹了把嘴,又蹲回去擦炮弹了。
李乌拉摇摇头,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对了,均座那边来消息了,说今儿个的炮,让咱们放开打,别省着。”
克虏伯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真的?”
“真的。”李乌拉点头,“均座原话——‘告诉克虏伯,炮弹有的是,让他可劲儿造。’”
克虏伯搓了搓手,脸上笑开了花:“那可劲儿造是咋造?半个基数?一个基数?”
李乌拉想了想:“均座没说具体数,就说让鬼子知道知道,什么叫有钱。”
克虏伯嘿嘿一笑,转过身对着炮兵营的弟兄们吼了一嗓子:“听见没?均座说了,可劲儿造!都给我精神点,别给咱们炮兵营丢人!”
阵地上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和吆喝声。
早上七点整,第一发炮弹出膛了。
克虏伯亲自拉的火绳。炮弹带着尖啸声飞向腊戌城,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外城墙上。
轰——!
爆炸的巨响震得大地都在抖,城墙被炸开一个大口子,砖石碎块飞出去几十米远。
“好!”克虏伯拍着大腿跳起来,“正中靶心!我就说昨晚校正的那两度没白费!”
话音未落,阵地上百炮齐鸣。
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到腊戌城里,炸得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城墙一段段坍塌,碉堡一座座被掀翻,鬼子的阵地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克虏伯站在观测镜前,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这一发偏了,往左修两度......这一发好!正好落在弹药库上......哎哟这个不行,打高了,告诉三号炮位,俯角再降一度!”
李乌拉在一旁记着,笔都快飞起来了。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硝烟稍稍散去,克虏伯透过观测镜看腊戌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城墙塌了十几个大口子,城里的建筑毁了大半,鬼子的阵地七零八落,到处是弹坑和废墟。
“克虏伯,还打吗?”李乌拉问。
克虏伯咽了口唾沫:“打!均座说了,可劲儿造!”
于是第二轮炮击又开始了。
与此同时,腊戌城内的鬼子三十三军司令部里,本多政材正躲在防空洞里,听着头顶上轰隆隆的爆炸声,脸色铁青。
一枚炮弹落在附近,震得防空洞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糊了他一脑袋。
“将军!将军!”辻政信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城东的弹药库被炸了!全没了!”
本多政材猛地站起来:“什么?!”
“全没了!”辻政信的脸都白了,“敌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重炮,一炮就打穿了弹药库的顶盖,里面储存的弹药全炸了!”
本多政材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弹药库被炸,意味着他们连死守的资本都没了。没有子弹,没有炮弹,士兵们手里的枪就是烧火棍。
“还有多少弹药?”他哑着嗓子问。
辻政信算了算:“各部队手里的弹药加起来,大概还能撑三天。”
“三天......”本多政材喃喃自语。
三天能干什么?等援军?不可能。缅北的援军早被堵死了。等雨季过去?还有两个多月。三天,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将军,要不......”辻政信压低声音,“趁着敌军还没合围,咱们突围吧。往东走,进野人山,跟五十六师团会合......”
“进野人山?”本多政材苦笑,“辻政君,你还记得第一次远征时,那些华夏溃兵进野人山死了多少人吗?咱们进去,只会死得比他们更惨。”
辻政信沉默了。
头顶上又传来爆炸声,震得防空洞直晃。本多政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眼神变得决绝。
“传我命令,把剩下的粮食全部分下去。各部队收缩到城内,依托残存的工事死守。告诉士兵们,为天皇尽忠的时候到了。”
辻政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敬了个礼:“是!”
他转身要走,本多政材又叫住他:“等等。”
辻政信回头。
本多政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地图,摊开在桌上,指着城东的一片开阔地:“这里,留一个口子。”
辻政信愣了愣:“将军,这是要......”
“围三阙一。”本多政材说,“敌军想逼我们出去野战,我们就出去。但不是在城东,是在城西。”
他指着地图上城西的一片山地:“这里地形复杂,我们的士兵熟悉,敌军不熟悉。如果敌军从东边攻进来,我们就从西边撤出去,进山打游击。等雨季过去,再伺机反攻。”
辻政信看着地图,眼睛渐渐亮了:“将军高明!”
本多政材苦笑:“高明什么,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腊戌城,喃喃自语:“三个月......只要撑过三个月......”
窗外又传来爆炸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防空洞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