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想和你睡。”
姜梨正在梳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来吧。”
人偶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梳子。
“我帮你。”
动作依旧僵硬,但很轻很轻。
梳齿穿过亚麻金发,像穿过秋天的麦田。
“玛利亚的头发很软。”
“你的也很软呀。”
“我的……是假的。”
姜梨转头看她,弯眸笑了:“假的也好看。”
人偶的手顿了一下。
“你真好。”
她又说了一遍。
姜梨拍了拍床铺:“躺吧。”
人偶躺在她身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玛利亚。”
“嗯?”
“如果我做错事了,你会原谅我吗?”
姜梨打了个哈欠。
“那要看什么事了。”
“……很错很错的事呢?”
“先说说看?”
人偶沉默了很久。
“……算了,没什么。”
她侧过身,面朝姜梨的方向。
灰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晚安,玛利亚。”
“晚安。”
夜色浓稠,像打翻的墨。
第三天。
圣殿的执政官比预期来得早。
无脸者在庄园外的雾气中出现,白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人偶准备好了吗?”
西蒙看向雷多。
雷多点头:“气息已经染够了。”
“那就交出去。”
西蒙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雷多攥紧了拳头。
“……嗯。”
人偶站在走廊尽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穿着和姜梨一模一样的裙子。
梳着和姜梨一模一样的发型。
连呼吸的频率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菲尔斯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
“还是不一样。”
他低声说。
人偶听到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依旧标准,可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按计划,我走出去引开他们。”
阿兹瑞尔整理着袖口:“你们从后山离开。”
所有人刚点头,人偶忽然开口:“让我去吧。”
场面安静了一瞬。
“什么?”
阿兹瑞尔眯起眼睛。
“让我出去引开他们。”
人偶重复了一遍。
“我就是为了这个被造出来的。”
西蒙看着她,没有说话。
雷多急了:“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是人偶。”
人偶转头看他。
“不会死。”
雷多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
“够了。”
西蒙打断了弟弟的话。
“按计划,阿兹瑞尔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人偶身上。
“她另有用途。”
人偶歪头:“什么用途?”
西蒙没有回答。
雾气中,无脸者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阿兹瑞尔戴上兜帽,走向门口。
“走了。”
他的翅膀在黑袍下微微震动。
门开了又关。
所有人屏住呼吸。
雾气吞没了阿兹瑞尔的身影。
几分钟后,执政官的气息转向了他。
“走。”
西蒙推开门,带着众人往后山的方向撤离。
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人偶跟在队伍最后面。
她看着姜梨的背影。
亚麻金发在风中飘动,和她自己的头发一模一样。
——像照镜子。
但镜子里的她,永远是镜子里的。
队伍在树林里穿行。
菲尔斯牵着姜梨的手,走在最前面。
萨林殿后,藤蔓在雪地上蔓延。
爱德华紧跟姜梨身侧,不曾离开半步。
克里斯蒂安在队伍中间,眼底猩红翻涌,扫视着四周。
雷多和西蒙走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
人偶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雷多回头看她。
人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姜梨的背影。
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凝聚成形。
“……我想成为她。”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雷多没听清:“什么?”
人偶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匕首。
刀刃很薄,薄得像一片冰。
是昨晚从厨房偷的。
雷多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人偶冲向姜梨。
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比任何时候都稳。
动作流畅得像排练了一千遍。
她终于学会了。
学会怎么像一个人一样奔跑。
菲尔斯第一个察觉到危险。
他转身,长剑出鞘。
但人偶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不合理。
剑锋划过她的手臂,木屑飞溅。
她没有停。
匕首直指姜梨的后背。
萨林的藤蔓从雪地里暴起,缠住了人偶的脚踝。
她摔倒了,但匕首还在手里。
她撑起身体,继续向前。
灰绿色的眼睛里只有姜梨的背影。
那个她永远成不了的背影。
克里斯蒂安的指尖凝聚出血色光芒。
爱德华的黑雾从掌心蔓延。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出手。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只手从人偶身后伸过来,掐住了她的后颈。
是西蒙。
他的手指收紧,像捏碎一件不合格的作品。
咔嚓。
人偶的身体僵住了。
匕首从指尖滑落,掉在雪地上。
无声无息。
“哥!”
雷多的声音在发抖。
西蒙面无表情,手指没有松开。
“瑕疵品。”
他的声音很冷,满是对不合格的厌弃。
“果然不该让它活那么久。”
人偶的灰绿色眼睛开始涣散。
但她没有挣扎。
只是望着姜梨的背影。
她已经转过身来了。
“西蒙!松手!”
姜梨冲过来,拍打着西蒙的手臂。
“她会碎的!”
西蒙低头看了姜梨一眼。
“她本来就是碎渣拼接成的。”
人偶忽然笑了。
弧度不再是标准得像尺子量过。
弯弯的,像新出的月牙。
像真正的笑。
“玛利亚……”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发条生了锈,磕磕绊绊。
“你对我真好……太好了……”
姜梨愣在原地,眼睛酸胀:“你……”
她想喊人偶,却发现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这么久了,没有名字。
“好到……我舍不得杀你……”
人偶的眼睛开始失去光泽。
木质的纹路从脖颈处开始蔓延,像枯萎的藤蔓。
“我本来想……成为你……”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她低头看着掉落在雪地上的匕首。
刀刃映出她的脸。
那张和姜梨一模一样的脸。
“因为……我没有你的心……”
泪水从灰绿色的眼睛里滑落。
滚烫的。
人偶本不应该有眼泪。
“但我……在学……”
“学怎么……喜欢一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占有……”
“不是……取代……”
“是……保护……”
西蒙的手指微微松开了。
人偶的身体开始崩解,木屑如雪花般散落。
“我……想保护你……”
她望着姜梨,嘴角弯着,泪痕沾湿了脸颊的肌理:“但我……太笨了……”
“只会……搞砸……”
雷多跪在她面前,试图拼凑那些破碎的木块。
“不要说话了你——”
“雷多。”
人偶打断他,灰绿色的眼睛努力聚焦。
“你……是好人……”
雷多滚烫的眼泪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别说了……”
人偶没有理他,目光落在姜梨身上。
“玛利亚……你教我的……我有在学……”
“喜欢……不用学……”
“用……心……”
她的手已经动不了了。
但眼睛还在笑。
“我……有在长心了……”
最后一粒木屑从指间滑落。
灰绿色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泽。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弯弯的嘴角上。
姜梨跪在雪地里,伸手去触碰那张已经僵冷的脸:“你……你这个笨蛋……”
她的声音在发抖。
“谁让你学这个了……”
没有人回答。
风声穿过树林,像叹息。
雷多跪在地上,双手深深陷进雪里。
“……她是活过的。”
他的声音很轻。
西蒙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掐住人偶后颈的手。
指尖还有木屑的触感。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阿兹瑞尔从雾气中走来,身上的黑袍破了几道口子。
他看到雪地上的碎片,脚步顿住了。
“……结束了?”
没有人回答。
爱德华垂眸看着地上那张和姜梨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想起人偶问他的那句话。
“你和我一样吗?”
他当时说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
是一样的。
都是瑕疵品。
都在学怎么喜欢一个人。
……都搞砸了。
菲尔斯把姜梨从雪地里拉起来,搂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
姜梨没有哭,只是望着满地的木屑。
她想起人偶第一天问她的问题。
“喜欢不用学,那用什么?”
“用心。”
“……我没有心。”
“那就学着长一颗出来。”
她把这些话都放在了心上。
并且,学会了。
在最后一刻。
用一颗刚刚长出来的心。
保护了她。
远处的雾气中,无脸者的气息正在靠近。
西蒙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走。”
雷多没有动。
“雷多。”
西蒙的声音重了几分。
雷多慢慢站起来,最后看了雪地一眼。
碎木屑正在被新雪覆盖。
很快,那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队伍重新出发。
姜梨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雪地空空荡荡,像一切都不复存在。
但她知道,那抹弯月似的笑,永远也不会被忘记。
月亮会再升起来的。
在另一个地方。
在另一个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