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卷着纸钱灰掠过漆黑的奈何桥头,鬼门之上悬着两盏渗着幽绿微光的灯笼,“鬼门”二字在风中忽明忽暗。阴差带着骇人的面具,黑袍下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寒雾,手中锁链泛着冷冽的铁光,每晃动一下便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穿透嘈杂的鬼群。
“一个一个排好队,不要推搡!哎,说的就是你,插什么队啊!”带着面具的阴差眼看着有个人不听指挥,抛出锁链套中那人的脖子,手腕用力,将他拽出了人群。
那人被阴差一拽,就从人群中飞了出去,直直跌在阴差脚底下。
老鬼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脖颈间的锁链勒出印痕,泛着淡淡的黑气。他抬眼望着阴差,声音带着哭腔哀求:“官爷,通融通融吧,我就是想早点上去看看我的孙子……我走的时候,他才刚满周岁啊。”
阴差叉着腰,阴差双手叉腰,面具下的眼神满是不耐,这种急着探亲的鬼魂,他每年七月半都要见上百个。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是每个鬼都像这位一样着急往前挤,这鬼门前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了。
阴差竖起一根手指在那人面前晃了晃:“不行。”话音刚落,那人就被阴差拎着衣领,扔到了队伍最后面。
还有一些想要往前挤的人看到这人灰头土脸的样子,脖子上还有被锁链勒出的痕迹顿时吓怕了。即便现在他们已死,也不怕摔打,但是阴差手里的东西对他们可是有克制作用,做鬼还是要好好攒阴德去投胎的。
“雨荷,快点。”富察容音看着前面乌泱泱一群鬼,语气急切。
在地下,阴差们不知道见过多少朝代的皇亲国戚,对于她们也并没有什么特殊待遇,富察容音和夏雨荷对于阴差的态度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些地位名利都是生前事,如今她们只是富察容音,只是夏雨荷,是她们自己。她这般着急雀跃的模样,也只有在这里才能见到。
“容音姐姐,怎么都会排到的,不用着急。”夏雨荷安抚道。
夏雨荷印象中,富察容音一直都是端庄大方、稳重得体的皇后,直到后来才发现,她性子中也是有自由烂漫的一面,只是这一面被那高高的红墙围住了 。
在地下,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压着,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束缚着,富察容音喜爱自由的一面重又冒了出来,热爱自由的灵魂得以解放,她不必再时时压抑自己,活得轻松了不少。
富察容音穿着鹅黄色的衣裙,一副女儿家的打扮,对于她来说,少女时光是最快乐的,所以她死后便下意识保留了这个模样。
富察容音察觉到夏雨荷一直在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衣服,调侃道:“觉得我保留这样不合适?看了这么多年还不习惯?”
夏雨荷无奈地瞥富察容音一眼,挽住她的手臂:“哪有,容音姐姐这个样子,特别好看。”
“就你嘴甜。”富察容音嗔怪道。
人群在阴差的指挥下有序地通过鬼门,很快就到了富察容音和夏雨荷,她们手拉着手一起跨过门槛,一眨眼的功夫,便出现在了圆明园。
“哎?怎么是在圆明园?”富察容音慢悠悠地飘在空中,她还以为自己会出现在长春宫呢。不过在圆明园也挺好,长春宫一直摆着祭奠自己的东西,一上来就看到自己的画像和供桌,即便是死了这么多年,富察容音也还是有点膈应。
“容音姐姐,你要先去看皇上吗?”夏雨荷问道。
“谁想看他。”富察容音掐着手指计算着年月,如今是乾隆二十五年,他都快半百了,这么可老头子,她才不要去看,“我去瞧瞧和敬。你呢?”
“我去看紫薇。”对于母亲来说,最惦念的自然是自己的儿女了。
夏雨荷按照记忆飘向自己先前在圆明园常住的地方,发现屋内陈设没有变过,虽然摆设依旧干净,但一看就是很长时间不住人了。她有些疑惑,难不成紫薇嫁人了?不对啊,这样的大事,她怎么也会告诉自己啊。
在夏雨荷飘荡在圆明园找紫薇的时候,富察容音已经轻车熟路地飘到了公主府。
富察容音知道没有人会看到自己,还是忍不住躲着巡夜的人走,鬼鬼祟祟地摸到自己女儿的房间。富察容音的魂魄轻若烟絮,自窗棂间漫入,生怕扰了榻上人的好梦。
屋内烛火已熄,只剩月色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清辉。和敬公主早已熟睡,被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紧紧搂在怀中,额驸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间,神色温柔,两人依偎在一起,模样安稳又幸福。富察容音站在床边,目光慈爱地落在女儿脸上,看着她褪去稚气、日渐温婉的眉眼,心中满是慰藉。
她在床边站了许久,眼睛发酸,这可是自己的女儿啊,每一次前来看望,她都十分遗憾,自己离去太早,没能见证自己的女儿嫁人。不过额驸很好,这是她知道的。乾隆早就替女儿挑选好了额驸人选,将几位放在身边教养,从中挑出最满意的给女儿指婚,还因为不忍女儿远嫁,破例准许她留在北京。
这样就很好了。富察容音劝着自己,忍不住伸出手,像和敬小时候那样,替她掖好被脚,可是自己的手却穿过了被子,带来了一阵冷风,让和敬瑟缩着往被子里钻。
富察容音富察容音的手僵在半空,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与无力。她终究是个鬼魂,与阳间早已阴阳两隔,连触碰一下自己的女儿都成了奢望。他恋恋不舍地转过身,飘到另一边去看看自己的小孙子。小孙子由乳母照料着睡下,小脸圆圆的肉嘟嘟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呓语。
富察容音很想戳戳小孙子的小脸蛋,但是刚刚手直接穿过被子的那一幕提醒她,她根本碰不到孩子们,可方才手穿过被子的一幕提醒着她,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小孙子的脸蛋旁,指尖悬而不触,聊胜于无,眼中满是温柔与眷恋。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富察容音掐算着时间,知道离鸡鸣已不远,鬼门即将关闭,她还有许多牵挂的人要去探望,不敢再多停留。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孙儿,又回头望了望榻上的女儿与额驸,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身形化作一缕轻烟,匆匆飘回圆明园。
夏雨荷刚从紫薇住处出来,就遇到了富察容音。由于紫薇不住在原来的地方,她找了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女儿正和另一个女孩睡在一起,那个女孩看着面善,自己打心眼里就喜欢。想来这就是紫薇祭奠自己时说的奇女子,小燕子了吧。
夏雨荷想起自己的结拜姐妹,当年在杭州匆匆一见,两人一见如故,只可惜后来自己随乾隆南下,再也没有去看过她,也少有书信往来,只是从乾隆那里知道她一切安好。不知道她现在在何处,还有没有缘分再见。
富察容音看到夏雨荷:“紫薇怎么样?”
“一切都好。”
“你还有要探望的人吗?”
夏雨荷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怅然:“我父母早已离世,人世间只剩紫薇和结拜姐妹杜雪吟牵挂。可雪吟远在杭州,这一夜的时间,根本赶不及去见她一面。”她望着南方的方向,心中满是遗憾,只盼着来生,能与姐妹再续前缘。
“那你等等我,我去看看昭瑾,还有我弟弟,咱们再一起回去啊。”富察容音向天地一家春飘去。
昭瑾?夏雨荷想了半天,昭瑾是令妃的闺名,她同令妃关系一向很好,便随着富察容易一起过去了。
富察容音对于昭瑾现状又是心疼又是宽慰,心疼她入宫为妃,被这紫禁城困住一生,又宽慰她得到乾隆宠爱,有乾隆护佑,至少一世无忧。她凝立不动,目光一寸寸抚过昭瑾的眉眼。往日里那双能看透宫闱人心的眸子,此刻闭得安稳,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惯有的清亮,只余下眼下淡淡的青黑,是孕中嗜睡却又不得安寝的痕迹。
富察容音望着昭瑾护在腹上的手,那双手曾替她研过墨、递过茶、绣过衣袍,曾在她失子悲痛时轻轻拍着她的背,如今却要撑起一个母亲的责任,撑起令妃位份带来的所有荣光,也撑起那些荣光背后的风刀霜剑。自己当年怀永琏、永琮时,也这般小心翼翼,却终究没能留住孩子。她也知道,昭瑾的永璐也没能留下来。上苍总喜欢和母亲开玩笑,将孩子送来又收走,留着母亲枯对满天神佛,哭断肝肠。
富察容音留意到昭瑾手里握着自己送给她的水晶珠串,眼底满是温柔,她多想陪着昭瑾生下孩子,多想再拉着她的手说说话,告诉她别怕,告诉她姐姐一直都在。可是天人永隔,只愿来生再相伴。
富察容音眼眶发酸,下意识用手去抹眼泪,可是什么都没有摸到,是啊,自己已经是魂魄了,魂魄哪有眼泪呢?还有一会天就要亮了,还要抓紧时间去富察府看看弟弟。
富察容音拉起夏雨荷的手:“走吧,陪我去富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