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大学到了。”
在司机提醒中,宋春驰下了电车。
说是到了,其实距离学校大门还有一大段距离。雾港大学建在一片山坡高地上,因为坡度太陡,电车轨道无法铺设,所以这一站只能停在坡道下方。
当然,如果不想走路,也可以在这里更换交通方式,比如宋春驰就看到有出租马车等在路边,也有已经乘坐了客人的马车在通往大学的山坡路上行驶。
正好有人在和马车夫讲价,宋春驰凑过去旁听,乘坐马车的价格是按行驶的总路程算,从这里上坡到大学门口需要2铜币一人,一次最多可以带四个人上去。
他转头目测了一下,那是个长陡坡,长度应该不到一千米,两侧立着煤气灯柱,上面挂着统一形式的煤气灯。
宋春驰没有再花钱坐车的打算,就徒步上去。
路上行人大都有着青春洋溢的脸庞,有的结伴同行,互相打闹嬉笑,有的独来独往,只顾低头赶路。
和之前所见的港务局或者联排公寓楼不同,雾港大学建筑群以暗红色的维多利亚哥特风格为主,远远看去甚至有种魔幻的观感,尖塔和雉堞刺的棱角在雾气里,像被加了模糊特效,显得柔和许多。中央塔楼的钟面上爬着铜绿,此刻正指向10点。
学校正门敞开着,连门卫都没有,只有两只石狮兽守护着象牙塔的安全。
从大门进去,是一条笔直平整的道路,路尽头是一面影壁,上面用非常优美雅致的花体字镌刻着:【雾港公立大学】,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1826.03.16建立】。
宋春驰默默算了一下,这大学竟然马上就建校100周年了!历史这么悠久,应该是个名校吧。
影壁后是一个大花坛,里面有水仙、鸢尾之类的花卉,此刻正值花期,姹紫嫣红,鲜妍明媚。花坛两侧有台阶,台阶之外是种有树木的缓坡草坪,草坪外是两条分岔路。宋春驰拾级而上,一直又爬了三大个二十级的台阶,才来到一个大广场前。
绣有金盾桂叶和星星的旗帜在广场前高高飞扬。
广场的对面,才是学校的主体建筑,五层高的教学楼,顶部还有装饰性的尖顶塔楼。现在应该正是上课时分,广场没什么人,环境平和静谧,隐约可以听到教学楼里讲课、读书的声音,透过干净明亮的玻璃拱窗,还能看到一些人影。
穿过教学楼,又是一片广场,对面还要上台阶。顶上就是在学校外面都可以看到的中央钟楼所在的建筑,主建筑的楼体上正可以看到图书馆的字样。
偌大的校园,去哪里找教授呢?
还得找人问路。
正巧下课铃响,嘈杂喧嚷的声音一下从身后的教学楼涌了出来。
不多时,就有学生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从身旁经过。
“你好,同学。”宋春驰随手拦住了两个学生,笑着问道:“我想找教导民俗学的汉普顿教授,你们知道他在哪个位置吗?”
两个结伴同行的学生被问得一愣,左边那个茫然地摇头,“民俗学?我的专业不是那个,不知道……”
宋春驰又去看她旁边的和她挽着手的另一个学生,怕她没听清楚又重复一遍,“是艾略特·汉普顿教授。你知道他吗?”
那个学生愣愣地望着宋春驰,随后摇头,“抱歉,我也不认识他。”
“那没事了。谢谢你们。”宋春驰并不失望,一个学校人那么多,总不可能马上就抓到正好认识他那位老朋友的,打算多找几个再问问。
“不过……”前面回答的学生又开口,一副回过神来的模样,“这边都是文学院和法学院的学生在上课,民俗学应该是社会科学系的专业吧?你可以穿过前面的图书馆,去到美德教学楼,社科类专业大多都在那个区域上课,他们应该有人知道。”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刚刚还有点发愁学校这么大,估计要花点时间找人的宋春驰很惊喜,不由得眉开眼笑:“那真是帮大忙了!再次感谢你们!非常感谢!”
“啊……不!不用谢!我们的荣幸!”
告别两个学生,宋春驰马不停蹄往美德教学楼走。中间经过图书馆,在图书馆楼下的开放大厅里,有铺着红丝绒桌布的展示台和木质展示架,正在展示一些工艺品和画作,旁边还有海报,说明这是一个学校举办的、以“雾港的古老传说”为主题的展览。
宋春驰第一眼就看到了展示台上的那尊黑色的神像。这是一尊半人半鱼的小像,大概三十厘米高,材质是乌黑的檀木,底座镶嵌着白色骨片装饰,雕像的下半身是鱼尾模样,每一个鳞片都被细腻地勾勒出来,上半身则是捧着珍珠的人,水流、波浪装饰着它的身躯,看不出男女性别。头部微微后仰着,嘴唇张开,露出一口鲨鱼状的牙齿,那并不是笑,结合脑袋后仰的姿势,给人一种它在张嘴等待着什么的感觉。眼部则一双用珍珠装点而成的眼睛,浑圆莹润,散发着幽幽光泽。
那一瞬间,直觉告诉宋春驰,该开启灵视。
他没有犹豫,眨眼间,灰色如潮水涌现,漫过眼前,转瞬那些绿色丝线就在视野中出现。
这次主动开启灵视,他花了几秒钟,稍微适应了那种非常规的视野,
只见每一件展品上都有或多或少的丝线在缠绕延伸,那些丝线的末端消失在墙壁、地板、天花板以及他的身体里。
仿佛是这样的视角影响到了其他五感,宋春驰的耳朵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呓语,一股潮湿的带着甜腥的味道,随着呼吸粘腻地钻进鼻腔。
那尊神像,被绿色密密麻麻地包裹着,仿佛有海浪声从中传来,先前看见的珍珠眼眸,此刻竟然如同真正的人眼,湿润、深邃,带着一丝道不明的神采,并且在微微转动着,像是在打量正对它进行观察的人类一般。
被注视的感觉降临,宋春驰只觉得脑袋一阵阵晕眩闪黑,耳畔的呓语骤然放大数倍,那是狂笑、是哀嚎、是哭泣、是怒吼……
这些声音里,系统电子音出现,突兀、冰冷。
【.ra 聆听 1d100】
乌衔秋的身影如同被强行投放在灵视之中,画面边缘还有信号不稳定的噪点在逸散,但那张脸在那激烈的视野冲击之后,反而给予他一些缓和与镇定感,他就这么看着乌衔秋,缓缓将那些不适压下。
【判定:50/40 失败】
“共振。”这道声音也宛如天籁,清冷的余韵都令他留恋。
但紧接而来的声音就不那么美妙了。
【你试图凝神倾听,从数不清的纷乱中听清一些话语,然而一阵刺骨的湿冷灌入耳膜,瞬间吞没了你所有的听觉,所有的声音都被扭曲、拉长、模糊……
那些呓语彻底混沌在你的脑海里。你越是试图分辨,越是什么都听不清,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般回响。
你什么都没听到。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你听到。】
【世界buff生效中:
由于你在沿海区域尝试聆听且失败,灵知迷雾的诅咒开始显现——
你感到精神一阵恍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中注视着你。
下次意志检定承受 -10% 减值。(累积-20%)】
乌衔秋并没有消失。
那双淡漠的眼睛仍旧注视前方,不带任何情绪。
他重新拿起了一枚骰子。
一枚熟悉的,半透明灰蓝底红字的四分骰。
【.sc 1d4-1 】
【判定: 1d4 = 3,3 - 1 = 2
灵视LV4加值:理智损失倍数 x1.5
2 x 1.5 = 3
理智变化: 78 - 3 = 75】
“灰色之海的潮声,如影随形。”
不好!宋春驰赶紧多看了逐渐消失的那张脸两眼,同时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到来的身体反应。
【你猛地闭上眼,切断那该死的灵视。
灰与绿如退潮般从视野中消失,充斥耳畔的狂笑与哀嚎也骤然远去,只余下图书馆大厅里原本应有的轻微脚步声和低声交谈。你扶着展示台的边缘,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你不由再看向那尊神像,灵视的残留视野里,那双珍珠眼眸似乎仍在注视着你。】
【你感到理智损失带来的负面反应:头晕、冷汗、轻微的恶心感,一股疲惫从大脑深处蔓延。
理智被抽离后,你清楚地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一而再地看着那尊神像,你知道,刚刚看见的,不是幻觉。】
宋春驰忍着恶心,看到放在神像前的展品标签,上面写着:“渔民供奉的‘渊主’像,19世纪末,捐赠者:匿名”。
这就是那个“渊主”的形象?宋春驰在瞬间联想了很多。
首先,他都掉san了,这神像无疑是正品。但是是谁放在这里展出的呢?
神像张着嘴,是对其需要贡品的特性的表达吗?还是别有深意?这又延伸到另一个问题,是谁雕刻了这尊神像?雕刻者又怎么想到这个形象?是他亲眼见过?还是根据传说加上自己的想象发挥,而后才引来了那位的注视?
这些问题在心头盘旋,至于刚刚那些不良反应,他已经彻底消化,虽然稍感疲惫,但还很有精力,去查看余下的其他展品。
毕竟第一件就这么硬,恰恰说明了展品的含金量,剩下的东西里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可用信息。
在神像旁边,是一把白色的短刀。似乎是用某种生物的骨头磨成,刃口粗糙,显然不是实用器具。刀柄处缠绕着黑色草绳,打着复杂的绳结,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号。
展品标签:“鲸鱼骨祭祀刀,用于冬至祭祀仪式的礼器,切割祭品所用。”
还有一个展品,以大体型引起了宋春驰的注意。那是一块磨盘状的灰色石材,中央凿孔,孔边被绳索磨得光滑。石面上附着着干涸的藤壶壳和一片深褐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锈迹。
展签:“配重石,用于沉葬仪式,约1880年代,打捞自‘归渊区’”。
而在画作展区,宋春驰又看到一幅以“沉葬”为题的画。
约一米见方的油画,画的是海面上的葬礼场景:一艘小船,几个黑衣人影,正将一个裹着白布的东西推入海中。画面阴暗,只有海面下隐约透出几缕荧光绿色的光。
画家署名:“G.m. 1921”。
展签:“本地画家所作,据称灵感来自真实仪式。”
宋春驰默默记下了这位画家的简称,说不定以后会有用。
在靠墙的透明陈列柜上,宋春驰找到了汉普顿教授的展品。
上锁的玻璃柜里面放着几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柜门上贴着一张签条:“汉普顿教授的田野调查笔记,仅供查阅,请向民俗学系办公室申请钥匙。”
透过玻璃可见一本笔记本摊开,那一页上写着:
“我试图追溯在那些古老传说之外,这里的人们还信仰什么——毕竟在目前所了解到的信息里,那些传说只存在了不到两百年,而相关的衍生作品,包括雕塑、传说工艺、口头歌谣等等,都是在这两百年间流传下来。”
“那么,在两百年前,这里又信仰着什么?难道只是一片荒芜吗?并不见得。据我所知,奇蓝群岛最早在千年以前,就有居民存在。”
“难道那时候的人们,还不曾发展出自己的信仰与神明传说?但是这里为何又有教堂存在?我曾试图与教堂的人员交流,但他们都摇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所信仰的是谁。”
“这非常奇怪,也相当有趣。我不禁猜测,也许这里曾经有神,但被现如今的传说侵占了信仰的土壤,变得弱势,并因为一些我们尚且不知道的缘故,这位神明已经彻底隐去,只剩下一座古老的教堂,那里的人们一代一代传承,固执地信奉着一位自己也不曾知晓名字的神明。”
“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有教堂存在,却没有相关的记载,甚至连记忆都没有,我还需要更多……”
这一页的内容就写了这么多。
宋春驰看着陈列柜里的笔记本,教授所写的文字,和那位走进雾中的救济院的修女的身影交叠,他陷入深深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