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宋春驰从异能管理局后勤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街上没什么人,连车都稀稀落落。
这会儿谁不是窝在家里吃年夜饭?
他裹紧羽绒服,呼出一口白气,加快了脚步——他亲爱的迟音女士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催命,刚刚说七点前再不到家,春联都不让他贴,饺子也甭想吃了。
只剩下十分钟,一点余裕都没有了。那只能特事特办,走捷径!
宋春驰打方向盘右转,拐进一条小路。
这条路紧挨着城东那家号称七星级连锁酒店,常年接待各路名流,车多人多。平时他懒得走这边,但今天这日子,这时间,酒店后门那条巷子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剩风声。
然后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准确说,是那个人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要不是他反应快及时刹车,准能将人创飞个十几米。
好家伙,我赶时间不假,那家伙也是赶着投胎啊。
宋春驰心里吐槽,看到那人扶着头歪站在前边挡路,被两颗大灯照着都不知道走,还想呢,不会大年三十的也出来碰瓷吧?
虽然疑虑,还是第一时间下车过去扶住对方,一句“不好意思”卡在喉咙里——借着他车的灯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这人很白,五官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愣住的俊美精致,眉眼如远山含黛,薄唇微抿,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一头长发,黑得像浸透了夜色,有几缕散落在脸侧,衬得轮廓愈发清冷疏离。
偏偏这人现在醉了。他刚下车时就闻到一股酒气,靠近了气味更醇更浓。
那双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眼间的冷淡被酒精融化成一滩有些茫然的雾气。他被扶着,靠在宋春驰身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动。
宋春驰的大脑卡壳了大概三秒,才重新转动起来。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最近地铁站、商场大屏、还有迟音女士看的电视里,好像都是这张脸?叫什么来着……乌……
“衔秋?”他不自觉念了出来。
“嗯。”
怀里的男人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醉酒后的沙哑和倦意,让宋春驰耳朵微微一麻。
宋春驰:“……”不是,我就随口一喊,你怎么还真答应了?
那就是本人?
“你……没事吧?”他低头看这人,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里面隐约露出暗红色的高领毛衣,气质确实是那种大明星的矜贵,但此刻脸色苍白得过分,睫毛低垂,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你家住哪儿?要不我送你回去?”
乌衔秋微微抬眼,那双眼睛即便醉着也带着几分冷意,尤其瞳孔还是罕见的浅淡颜色,愈发剔透疏离。只是淡扫一眼,宋春驰甚至感觉他都没看清眼前人是谁,就又垂下,淡声道:“不用。可以不管我。”
宋春驰:“……”现在想做好事也不容易啊。
“那你往旁边站点我先走?”宋春驰指了指自己的车。他也着急回家,既然对方说不要管,那他也可以不管。
而醉酒的人只是应:“嗯。”
宋春驰还想说什么,忽然耳朵一动。
巷子里安静,他耳朵又特灵,将不远处那扇没关严的后门里隐约传来的人声听得一清二楚。
“……那么高个人,又一头长发,还长成那样子,要找到很容易。分开找,你去问前台。我在这边转转,会不会躲起来了。”
另一个声音应和:“行,我去前台查查。深总在上面发脾气,必须找到人。找不到大过年的还要受那龟孙气,想想都郁闷。”
脚步声在门那边渐近。
宋春驰不由看了一眼这个长发男人,再回一遍那两句对话,脑子里瞬间上演了一出大戏——
大年三十,娱乐圈,潜规则,躲酒局,被追捕……
不是吧?这年头当明星这么惨的?除夕夜出来应酬就算了,被灌成这样还要被堵?是被哪位大老板看上了不想被潜?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手上却没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乌衔秋往自己身边一带,半扶半拖地往车子走。
“走,先跟我走。”
乌衔秋皱着眉垂着头,似乎难受得不行,醉酒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踉跄两步,几乎是被宋春驰架着往前。
“别说话,”宋春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着急,“我听酒店里边有俩人在找你,听那意思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要被抓住了,年都过不安生,”
他说得含糊,但其中隐藏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乌衔秋只是沉默,大概已经被酒精麻痹得丧失了思考能力。
宋春驰也不管他,麻利地把人塞进自己那辆小车里,钻回驾驶,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酒店的后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出来,四处张望。
宋春驰松了口气,瞥了一眼副驾驶上阖着眼靠窗的男人,忍不住嘀咕:“运气也是没谁了。大年三十,抄个近道,都能捡到大明星。”
刚开了两分钟,手机响了。宋春驰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头皮一麻,赶紧接起来:“喂,妈——”
“宋春驰你人呢?!”迟音女士的声音带着浓郁的怒气,噼里啪啦地响彻整个车厢:“几点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七点半了!春联还贴不贴了?饺子还吃不吃了?你干脆在外面过年算了!”
“贴贴贴!吃吃吃!哪能不过年啊!我马上到家!真的马上!”宋春驰一边安抚,一边用余光瞄了眼时间,才刚七点五分,又忍不住道:“而且这哪有七点半,你四舍五入也没加那么多的。”
“没四舍五入到八点都是我疼你!还敢回嘴。”
“……”不敢说话。
怂了几秒,宋春驰又道:“妈,我跟你说个事儿啊,我带了个……朋友回来。”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什么朋友?”
“就……一个朋友,”宋春驰含糊其辞,“他今晚遇到点麻烦,大过年的没地方去,又喝醉了,我就……”
“宋春驰,”迟音女士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你妈我还没催你找对象呢,你自己个儿着什么急?至于大年三十上街捡人?!还是说……你暗渡陈仓,又先斩后奏,现在企图瞒天过海?你这个‘朋友’,该不会是你偷偷找的对象,怕我不同意才找这种借口吧?长什么样啊这么见不得人?”
“不是,他真的就是我……”宋春驰看了一眼乌衔秋那张在路灯流影中依然俊美得过分的侧脸,突然觉得“我路上捡的大明星”这话说出来更可疑,只能泄气道:“哎呀妈你别想太多了,反正你放心,我有数。”
“你有数。你就是太有数了!你从小到大哪次捡东西回来不是烂摊子?上次捡只瘸腿的猫,上上次捡只撞晕的鸟,现在争气了哈?捡个人回来。我告诉你宋春驰——”
“知道了知道了,”宋春驰加速拐进小区,打断迟音女士的施法:“妈,先挂了,我要停车了。对了,家里饺子够不够吃啊?我朋友可能也……”
“叮——”
电话挂了。
宋春驰:“……”
他看了一眼乌衔秋,那人似乎完全没受这通电话的影响,闭着眼靠在车上,呼吸平稳,睫毛都没颤一下。
“行吧,”宋春驰把车停进车位,自言自语:“睡得那么香。”
好在他身体素质还行,有把子力气,虽然一瘸一拐,但好歹把人扶上了楼。
一进家门,宋春驰直接把人放在沙发上。虽说不费劲,但人醉着使不上劲,他一个撑两个,自己也累得喘气,汗都干出来了。
迟音女士从厨房探出头,目光在沙发边上露出的宽肩和垂着的长发脑袋上停留了两秒,表情复杂。
“这,男的女的?”
她刚刚余光瞥到,那“朋友”好像比宋春驰还高。
“男的。”宋春驰脱了羽绒服,问:“妈,春联呢?我现在贴。”
迟音收回目光,抬下巴点点餐桌那边,“那边桌子上呢,赶紧弄完,饺子马上好。”
宋春驰去拿春联,回头又看了一眼沙发,有些不放心:“他……”
“他醉成那样,酒味都醺到厨房来了,还能跑了?”迟音把他往门口推,“快去贴,贴完吃饭。”她瞥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醒酒汤我那边煮着,等会儿给他喝。”
宋春驰被推出门,站在楼道里贴春联。
一边贴一边念叨:“上联……上联是啥来着?‘燕舞晴空千山秀’?下联‘骏驰大地万象新’……横批‘春满人间’……对对对。”
“应该贴齐了吧?”
他比对着又调整了一下,“或者这样?”
“嗯,不错,这样就行了。”
他贴完春联,推门进去,厨房里已经飘出饺子的香气,迟音正在摆碗筷。
宋春驰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看了看。
乌衔秋还是那个姿势,身子歪靠着沙发,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双眸紧闭,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不舒坦。
刚刚该给他整理整理,平躺下来舒服点。宋春驰有些懊恼,立刻展开补救工作,让人躺好了,又将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无瑕的脸。
“长得是挺好,”迟音凑过来,这会儿看出来了,压低声音,“这不是那个现在挺火的明星吗?你从哪儿捡的?”
“就四境酒店后边那条路。”宋春驰起身,“妈,饭好了?”
“好了,等他醒?”
“等他醒吧,把人扔这儿咱俩吃,多不合适。”
迟音白了他一眼:“就你心善。万一他醒了就走呢?”
“那也让人吃口热乎的再走啊,”宋春驰笑嘻嘻地揽住迟音的肩膀,“妈,你包的饺子最好吃了,他要是走了,那是他没口福。”
迟音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端饺子。
宋春驰凑到餐桌边,看满桌的佳肴,抿着嘴乐,好多他喜欢的菜!
“肚子饿了吧?”迟音把一盘饺子放在他面前,“吃吧。”
“等等他吧。”
“等什么等,”迟音又白他一眼,“他醒了再给他热。你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春驰想想也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刚咬一口,沙发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他抬头,对上一双带着几分惺忪和清冷的眼睛。
乌衔秋撑着沙发坐起来,长发散落肩侧,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目光慢慢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扫过窗上刚贴的红色窗花,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最后落在宋春驰身上。
四目相对,乌衔秋缓缓眨眼,“你……这是哪?”
宋春驰嚼嚼嚼,咽下嘴里的饺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家。除夕快乐啊,哥们儿。”
除夕?
哥们儿?
乌衔秋挑眉,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
过了几秒,他看了看那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又看向那个笑容灿烂的青年。
“……”
乌衔秋有点懵。
迟音女士端着另一盘饺子出来,正看到他醉茫茫的神情,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醒了?醒酒汤刚好,先过去坐着吧。”
乌衔秋站起身,长发垂落,身姿挺拔。
宋春驰看着他走过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清醒的时候,比醉着的时候更……
更好看?
不对,是更像个大明星了。那种气质,放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感觉这十几年的老房子都贵了起来。
“坐吧,”宋春驰拉开身边的椅子,“别客气,我妈包的饺子,全天下最好吃。不信你尝尝。”
乌衔秋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推到面前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其实他感觉很饱。但似乎又有些饿,想吃点什么。这种饥饿感并不陌生,侧眸看身边青年身上穿着的制服,胸口处有盾牌状徽标,里面是竖排交错的“SAcA”logo印花。
果然如此。
他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和躁动,心想竟然是这里么?
耳边传来青年的关切:“怎么不吃?是不是还不舒服?”
又放声去催:“妈——醒酒汤好了没?”
“来了来了。是你喝吗你就催。”
穿着印花针织裙的中年女士从厨房过来,把手里端着的瓷碗放到乌衔秋面前。
除夕夜,万家团圆,烟火人间。
乌衔秋其实没有任何醉意,但他宁愿是醉了。
被催着喝了两口醒酒汤,又不愿再喝。
“你是叫乌衔秋吧?”迟音问道。
乌衔秋点头应是。
“这个日子,我家这小子看你醉在路边就给带回来了。莽撞了些,可也是好心。”
他朝旁边看去。
青年对他笑得灿烂:“我们很有缘分呀。认识一下?”伸出手,“我叫宋春驰。”
乌衔秋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修长、干净。
他有一瞬恍惚,伸出手,回握了一下。
“谢谢你。”他嘴角扬起,笑入眼眉,“春驰。”
谢谢他将他带回人间。
只要对这滚滚红尘还有眷恋,自会生出许多力量,足够对抗一切。
冰消雪尽,春意还生。这一瞬间,“一笑倾城”这个词在宋春驰心里有了具体的画面。
迟音女士在旁边看着,默默往儿子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嫌弃:“快吃你的,别光傻乐了。”
……
吃完了年夜饭,打开电视,还能赶上看春晚开场舞。
一曲歌舞还未结束,乌衔秋随身携带的手机响起铃声。
接通电话的瞬间,乌衔秋听见了经纪人王姐熟悉的的声音,“乌衔秋!你!又!跑!去哪了?!大过年的都让人不省心!不好好在酒店……”
“刚吃完年夜饭。”乌衔秋说的话打断了那头的滔滔不绝。
“年夜饭?!”乌衔秋预判了王姐的不可置信,将手机从耳边挪开,女人的声音从话筒位置传出:“你不是没在四境吗?哪吃的年夜饭?”
“朋友家。”
“朋友?”女人的声音瞬间警惕,狐疑道:“你别是给我来暗渡陈仓,先斩后奏那一套吧?你这朋友是正经朋友?还是谈恋爱的那种朋友?”
“我说过很多次了,谈恋爱要报备,你现在还是上升期呢,事业为重,别……”
话筒传来小孩打闹声,经纪人苦口婆心的施法瞬间被打断。
乌衔秋趁机道:“正得不能再正的朋友。你忙吧,别担心,我没事。”
“真没事?”经纪人仍然狐疑,不过换了个方向,“我听说四境那边……”
“没事。”
他冷静的声音让王姐略微放心,又叹气,“算了,好日子不聊这个。先过年吧。”
“嗯。”乌衔秋侧身回眸看向那边两人伸长的耳朵,抿唇暗笑,在电话挂断前再度开口:“除夕快乐。辛苦了。”
“……”经纪人哽一下,“除夕快乐。”
乌衔秋放下手机,抬眼,沙发上假装看节目的母子都看着他。
他从阳台走回,双眸凝望着青年,“今天打扰了。”
宋春驰马上站起来,“你要走了是吗?”
“嗯。”
“我送你。”
“好。”
看着青年在前面一瘸一拐的身影,乌衔秋的神情一刹冷凝,眉头蹙起,眸底的笑也消失了。
老房子没有电梯,两人走楼梯下去,乌衔秋走在宋春驰后面,越看越忍不住,开口道:“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啊?”宋春驰一愣,回头看他,又跟着他视线向下看自己的脚,“哦。”
他重新望进那浅淡的隐隐露着冷和道不明意味的眼眸,笑起来,“只是一点小问题,没事。”
乌衔秋的眉仍旧皱着,看着那笑脸,只觉得心底蜇疼。在危治欧诺,宋春驰起坐走跳,一切正常,并没有腿脚不便的问题。那……
“能治好吗?”他低着嗓音问。
宋春驰沉吟,“应该治不好吧。不是医学能解决的问题。”
“嗯?”乌衔秋脑海中瞬间掠过许多思绪。
宋春驰却自觉失言,笑道:“没事。”
他抬眼,外面路灯昏暗,天边星光稀疏,而天地之间,是城市辉煌霓虹交织映射的迷幻光影。
他笑容不变,“我们下次再见。”
乌衔秋深深看着宋春驰,眼底眸光变换,尔后他点头,郑重道:“再见。”